文明如冰箱中精心包裹的草莓,保鮮膜嚴絲合縫,裹住鮮豔欲滴的紅。我輕輕撕開這層透明之殼,一股微酸的氣息卻猝不及防地逸出——原來,所謂保鮮的假面之下,腐爛已悄然滋生。
都市的地底,地鐵如長龍般穿梭。車廂之內,眾生垂首,小小方屏熒熒之光,映亮一張張臉孔——那光,竟如幽魂般慘白。我們指尖如飛,在虛擬世界裡縱橫捭闔,鍵盤敲擊之聲如疾雨般密集,卻吝於向咫尺間的鄰座投去一瞥。wifi密碼的字元序列,比「諸行無常」的佛偈更早印刻於心;表情包傳遞的瞬息情緒,卻代替了目光交會時靈魂的漣漪。這便捷之網籠罩之下,人心之間反而築起無形高牆,彷彿咫尺天涯,冰冷如鐵。所謂文明的光環,竟在人際的荒漠裡,悄然暗淡。
這城市又怎會止步於冰冷?它更精於將鮮活絞碎為千篇一律的殘渣。舊時石板街的紋路蜿蜒,石縫間青苔悄然生長,每一道被鞋履磨亮的凹痕都彷彿在述說光陰的故事。如今呢?青苔被水泥的洪流抹平,磨凹的石塊被齊整的防滑地磚覆蓋,歷史之痕被「安全」與「進步」之名粗暴鏟除,猶如削平山丘。茶餐廳中,收銀的阿姐曾指尖翻飛如蝶,熟稔地撥弄算盤珠,更有一手經年累月調教出的絲襪奶茶絕藝,錫罐內茶葉與沸水在反覆衝撞中,醞釀出金屬與茶香碰撞的獨特奏鳴。而今QR碼悄然取代了算盤清脆的聲響,掃碼機單調的『滴』聲輕易覆蓋了那曾有的韻律;阿姐那被歲月浸染、被茶漬勾勒的手,徒然懸在半空,最終只能黯然擱下。這「進步」的洪流,竟如一張巨大無形的手,精準地抹去了那曾被光陰細細雕琢的紋理。人類文明愈是膨脹得不可一世,愈像是盲人執燈,在迷宮中狂奔。巴比倫空中花園曾耗費巨大水渠系統,只為博王妃一笑,終成沙中幻夢。今人更在杜拜沙漠腹地建起滑雪場,人造雪花日夜飄落,冷氣在驕陽炙烤下嘶嘶噴湧——此等以巨量資源換取片刻感官歡愉的魔法,何嘗不是文明自我麻醉的囈語?這虛幻的征服感,終究是浮沙之上築起的蜃樓。
我曾遇一緬甸禪修者,於蒲甘落日熔金時分。塔林如林,萬佛靜默。遊客們紛紛舉起手機,鏡頭貪婪地捕捉著每一道輝煌的餘暉。唯他閉目盤坐,面容肅穆。我悄然詢問:「如此勝景,豈不可惜?」他緩緩啟目,目光澄澈:「觀心即觀佛,心外無佛。何須向外苦苦追尋?」那聲音沉靜如古井微瀾。我心頭如受重擊:當人類用盡一切科技手段去捕捉、凝固、佔有外在,是否早已遺失了內心那方自足而浩瀚的宇宙?這外在的瘋狂追逐,難道不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對內在文明的背離?
文明之巔,人類傲然獨立,彷彿宇宙中心。我們以「進步」為名,開山填海,馴化萬物,將一切納入我們精心規劃的藍圖。然而這睥睨萬物的姿態,實則不過是另一重幽深的牢籠。我們以「文明」為膜,層層包裹自身,隔絕泥土的氣息、風雨的觸撫,甚至隔絕了鄰人掌心的溫度與心跳的共鳴。我們沉溺於自己編織的秩序牢籠,如同那被保鮮膜層層裹緊的草莓——膜內隔絕空氣,卻也窒息了生命本真的吐納。
所謂「反文明」,並非召喚我們回歸茹毛飲血的荒蠻,而是戳破那層看似光鮮實則窒息的保鮮膜,讓靈魂重新呼吸到未被扭曲的空氣。它指向的,是那被遺忘的、內在宇宙尚未被科技完全殖民的原始疆域。
保鮮膜一旦撕開,腐爛的氣息無可迴避。草莓的微酸氣味瀰漫開來——這氣息令人警醒,卻也飽含真實:在生命必然的潰散邊緣,我們才終於嗅到未曾被矯飾的、屬於泥土的、本質的果香。
文明這層精緻外膜,原為隔絕腐朽,卻也隔絕了生命原本的氣息與溫度。當城市以效率之名鏟平記憶的苔痕,當指尖在虛擬光暈下遺忘真實交握的溫度,人類引以為傲的「進步」,已然在靈魂深處悄然背叛了「生」的本意。
那緬甸僧侶閉目時,內心卻盛裝著萬佛塔林與落日熔金。剝離了重重文明矯飾,方見靈魂的浩瀚疆土:原來我們苦苦向外索求的永恆,竟一直靜靜蟄伏在自心深處——那才是未被冰冷保鮮膜裹住的、原始而永恆的芬芳。
最深刻的文明,或正是敢於反身回歸這內在宇宙的勇氣。當科技的「金字塔」遮蔽了靈魂的星空,撕開那層精緻的窒息,方能在生命必然的潰散中,嗅到屬於本真的、不滅的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