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語說:「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然而我們時代,人們卻早已不耐煩於跬步之積,只焦急於千里之至。都市中人,每一步皆需兌換成數字與價值;健身軟件上精確記錄著步數,彷彿那數字的漲落,便是生命價值漲落的憑證。人們行色匆匆,如同被無形鞭策的陀螺,腳步不敢稍歇,生怕一步踏空便跌落於價值之外。
昔年我在元朗遇見一位老園丁,獨臂依舊修剪花枝。我好奇問起,老人指著園中繁盛九重葛,平靜道:「年輕時在船廠斷臂,原以為生命已廢。誰料得閒照料這荒園,竟成了活命的藥。」他斷臂處舊布纏繞,滲著淡淡血色;可手中剪刀卻靈巧如飛鳥。他俯身侍弄花木,那九重葛的豔紅彷彿汲取了他生命的韌勁,花枝如焰火般灼灼燃燒——每一朵綻放都是傷痕的另一種言説,每一片花瓣都浸染著無聲的堅持。
這世間的價值,並非如超市貨品貼明價格。多少腳步邁出時懵懂茫然,渾不知意義何在,如同深秋枯葉被風隨意驅趕。然而那看似迷途的飄零,卻為土地悄然積攢了養分;那些茫然無措的跋涉,或許正是生命最深沉的沉澱。曾採訪一位越南船民,當年海上漂泊數月,不知方向,唯知划槳——划槳成了維繫生命唯一可做之事。二十年後,他在維港教人划獨木舟,安慰那些都市裏迷途的靈魂。有學生問他如何熬過海上絕望,他笑指船槳:「只顧划,水會自己認路。」他昔年漂泊中那些以為徒勞的揮臂,原來早已在黑暗洋面上刻下微光航跡,最終成為照亮他人心靈暗夜的光束。此時,那每一槳的重複才被照亮了意義,每一次掙扎都獲得了救贖的重量——如同命運在時光深處緩緩翻牌,揭示出最初的謎底。
人間行路,豈有白走之理?行路人腳下踏出深淺不一的印記,皆如歲月之筆在生命稿紙上刻下的字句。縱然當下字跡模糊,意義如煙,時光這位最耐心、最狡黠的編輯,終將串連起所有零落的章節。
所以行路者呵,不必步步算計價值幾何。只管邁步,只管前行。天地之間,腳步如同種子落於土壤,無論墜入沃野抑或石隙,生命自會以其堅韌在幽暗深處悄然孕育,尋一條蜿蜒之路向上生長。
那些被潮汐抹平的足痕,看似消盡於海沙,實則在時光的深處默默鋪就了珊瑚生長的基座;每一段看似虛擲的跋涉,皆是生命向永恆遞出的無聲誓詞——你今日踏下的每一步,終將成為你生命版圖中不可或缺的山河。
於是行路者啊,只管邁步,只管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