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聽作者怎麼說
人工智慧與人類智慧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它應該是什麼?又可能成為什麼?這些問題與人工智慧本身一樣古老,答案始終眾說紛紜。近年來,ChatGPT 及其所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慧在公共領域的驚艷亮相,無疑將這場長久以來的辯論推向新的高潮。然而,任何答案的成立,都取決於我們如何界定「人工智慧」與「人類智慧」──而這兩個概念,從來都不是不言自明的。
本書的首要目標,正是在此背景下重新介紹人工智慧。人工智慧既是一項研究計畫,也是一系列技術成就的總和;它並非橫空出世,而是誕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其思想根源來自對人類心智的某種理解。這種理解不僅啟發了人工智慧的發展,也同時奠定了認知科學的基礎。若不理解人工智慧的歷史脈絡,便難以真正把握今日的人工智慧,更無從嚴肅推測其未來走向。
早期人工智慧於 1950 年代成形,其核心範式是以符號與明確規則為基礎的理性推理。自 1980 年代起,人工智慧的發展方向出現重大轉折,研究焦點逐漸由「符號人工智慧」轉向「連結主義」,並在近年以「深度學習」之名重新登場,將感知與統計模式置於智慧的核心。儘管當前人工智慧的顯著成就多歸功於深度學習,但這兩種路徑實際上始終並存。只要仔細觀察當代人工智慧系統,便會發現,無論是符號系統或連結主義系統,在不同描述層次上皆屬於同一類特殊工具:輸入—輸出演算法,其目的在於為人類認知所遭遇的特定問題提供解決方案。
在此基礎上,本書進一步轉向對人類智慧的探討。不同於多數心理學家將智慧界定為「解決問題的能力」,作者主張應將人類智慧理解為一種「回應情境的能力」。智慧不體現在任何單一的心理歷程或功能之中,而是展現在個體如何在具體情境中行動。它是一種行為層面的規範,用以衡量個體與其所處世界之間的契合程度。然而,這種契合並不存在可被客觀量化的標準,就如同用英吋衡量一條繩索的長度,或用千瓦衡量自行車手爬坡時的功率一般,尺度錯置而失其意義。
儘管如此,智慧也並非純然主觀。正如美學或倫理判斷,對智慧的評價會引發理性的討論,並且這些討論往往──但不必然──能形成某種共識。在此脈絡下,區分「情境」與「問題」顯得至關重要。情境以行動(包括心理行動)的形式召喚,在此時此地向個體呈現,要求其作出回應;而人類智慧,正體現在人類主體如何組織、理解並回應這些情境。對人工智慧系統而言,這樣的操作並無意義,因為人工智慧不會主動「遭遇」情境,它只會處理人類所提出的問題。
當代人類在面對情境時,往往會將之轉化為一個問題,並期待該問題的答案能指引其採取最佳行動。人工智慧正是在此一轉化過程中成為有用的工具,而它所能處理的問題類型,也確實不斷擴展。
全書試圖解開兩個彼此緊密相關的謎題。
第一,人類智慧雖然無疑源自心智能力,並透過這些能力在具體情境中的運用而得以展現,但它卻並不存在於認知科學所揭示的任何單一構成要素或其組合之中;這一點,恰與人們直覺上認為智慧難以捉摸的感受相呼應。
第二,儘管人工智慧取得了令人矚目的進展,它始終以人類智慧為追求目標,卻始終未能真正逼近人類智慧本身。
由此引出的,正是人工智慧倫理的核心問題:我們應如何看待這樣一種極為強大的智力工具,它本身卻缺乏人類意義上的智慧?問題並不僅在於如何「合乎倫理地導入」人工智慧,而更在於:在考量其預期與可能帶來的整體貢獻,以及具體實施條件之後,人工智慧是否應被導入、何時導入、又應在何種條件下導入和應用。
在近期技術突破的鼓舞下,人工智慧產業仍持續快速前進,其目標──至少在正式論述中──是追趕甚至超越人類智慧。為此,設計者不斷賦予系統更高程度的自主權,並將其視為「真正智慧」的必要條件。但這條路徑,實際上可能引領我們進入一個充滿風險的未知領域。人工智慧真正應該成為的,並非人類的同事或替代品,而是一種新型、溫順而受控的助手;在它的協助下,我們或許能夠處理那些迫切而具體的問題,無論其規模大小。
寫在最後
這是一部極為貼合當代情境、值得細讀的著作。當人類與人工智慧共處於同一時代,在驚嘆與敬畏之外,更需要掀開機器外表所覆蓋的迷霧;唯有如此,彼此互動之際,才能保有一份清澈而自覺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