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1776 年的那張著名油畫《獨立宣言》簽署場景中，大家的目光通常會落在高大的傑佛遜或是坐在中間的富蘭克林身上。
但在歷史的真實場景裡，站在舞台中央咆哮、辯論、像趕羊一樣把那些猶豫不決的代表們趕去投票的人，是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
他是「美利堅公司」的**聯合創辦人（Co-founder）**中最不受歡迎的一位。
他矮胖、謝頂、神經質、愛發牢騷，還有一張得理不饒人的嘴。他在日記裡承認自己：「易怒、虛榮、缺乏耐心」。
但如果沒有他，美國可能根本不會獨立。
他在大陸會議上發言了幾百次，被譽為**「獨立的巨人」（The Atlas of Independence）**。是他提議讓華盛頓當總司令，是他指定讓傑佛遜寫宣言。
他把光環都讓給了別人，自己卻承擔了所有的罵名。
1. 逆風而行：為「敵人」辯護的律師
亞當斯的硬骨頭，早在創業前就出了名。
1770 年，波士頓發生了**「波士頓大屠殺」**。英國士兵開槍打死了 5 名抗議的平民。
全城的波士頓人都憤怒了，想要把那些士兵撕成碎片。沒有律師敢接這個案子，因為誰接誰就是「賣國賊」。
只有亞當斯接了。
他在法庭上為那些殺人的英軍辯護。他的理由是：
「事實是頑固的東西（Facts are stubborn things）。無論我們的願望、傾向或熱情如何，都不能改變事實和證據。」
他成功證明了士兵是在被暴徒圍攻下自衛，讓他們免於死刑。
雖然他因此被鄰居扔石頭、罵他是叛徒，但他捍衛了這家新公司未來的核心價值：法治（Rule of Law）大於民粹。這奠定了他一生「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行事風格。
2. 最痛苦的職位：第一任副總統
創業成功後，華盛頓當了 CEO（總統），亞當斯當了副手。
這對他來說是場災難。
他是個工作狂，習慣掌控一切，但憲法給副總統的職權幾乎是零。他唯一的任務就是「等待總統死掉」。
他曾經悲哀地寫信給太太：
「這是人類發明過的最無足輕重、最可鄙的職位。」
(The most insignificant office that ever the invention of man contrived or his imagination conceived.)
更慘的是，他還要在華盛頓的巨大陰影下生存。他在參議院想插嘴，卻被議員們嘲笑。這八年，是他人生中最鬱悶的「冷板凳」時期。
3. 接班人的詛咒：做對的事，還是做討喜的事？
1796 年，華盛頓退休，亞當斯終於當上了 CEO（第二任總統）。
但他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公司內部已經分裂成兩派（漢密爾頓 vs. 傑佛遜），外部則面臨法國的威脅。
當時法國大革命爆發，法國海軍開始攻擊美國商船。全美國都沸騰了，漢密爾頓的聯邦黨要求「向法國開戰！」
如果亞當斯開戰，他就會成為戰爭英雄，輕鬆連任。
但他知道美國這家小公司還太弱，打仗等於自殺。
於是他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派出和平使團，尋求和解。
這徹底激怒了自己的黨派（聯邦黨）。漢密爾頓罵他是「反覆無常的老糊塗」，傑佛遜的黨派罵他是「想當國王的暴君」。
他成了**「沒有黨派的總統」**，兩邊不是人。
1800 年大選，他慘敗給了傑佛遜，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只做了一任就下台」的總統。
但他離開白宮時，留給傑佛遜的是一個和平、沒有戰爭的國家**。他在晚年自豪地說：
「我希望能在我墓碑上刻上：這裡長眠著一個人，他為了和平，不惜犧牲自己的連任。」
4. 另類的「共同創辦人」：艾比蓋爾·亞當斯
如果不提他的太太艾比蓋爾（Abigail Adams），亞當斯的故事就不完整。
在那個女性沒有地位的年代，她是他的軍師、心理治療師和政治顧問。
他們留下的 1,000 多封信件，是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情書，也是最深刻的政治討論。
當亞當斯在費城開會時，艾比蓋爾在波士頓管理農場、教育孩子、投資股票（甚至比亞當斯還會賺錢）。她著名的告誡：「別忘了女士們（Remember the Ladies）」，是美國女權運動最早的聲音。
亞當斯在信中稱她為**「我靈魂的朋友」**。沒有艾比蓋爾的智慧來中和他的暴躁，亞當斯可能早就崩潰了。
5. 兩個老人的最後和解
亞當斯和傑佛遜這對「創業夥伴」，因為政治理念不同，在 1800 年大選後徹底決裂，十幾年不說話。
但隨著年歲漸長，那些爭吵顯得微不足道了。
1812 年，在共同朋友的撮合下，兩位老人開始恢復通信。
最後的 14 年裡，他們寫了 158 封信，談論哲學、宗教、歷史和衰老。這段友誼的修復，象徵著美國這個分裂國家的癒合。
結局的神蹟：
1826 年 7 月 4 日，美國獨立宣言發表 50 週年紀念日。
90 歲的亞當斯在病榻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在昏迷前喃喃自語：
「湯瑪斯·傑佛遜還活著...」 (Thomas Jefferson survives...)
但他錯了。
其實傑佛遜在幾個小時前，已經在維吉尼亞去世了。
這兩位美國獨立的巨人，這家公司的 CVO 和 EVP，選在了同一天——甚至是他們親手創造的這個國家的生日——一起謝幕。這簡直是連編劇都不敢寫的完美結局。
結語：正直是昂貴的
在開國元勳的群像中，亞當斯最像我們普通人。
他會嫉妒，會失落，會因為沒人點讚而焦慮。但他有一種現代政客極度稀缺的品質：誠實（Integrity）。
• 他不養奴隸（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奴隸的開國總統）。
• 他不討好選民（為了和平不惜落選）。
• 他不依附權貴（為了法律敢為敵人辯護）。
歷史學家 David McCullough 說：
「他是一個擁有被討厭的勇氣的人。他不需要你喜歡他，但他會讓你尊敬他。」
延伸閱讀與參考文獻
想了解這位「被低估的巨人」，這幾部作品非常推薦：
1. 普立茲獎傳記（神作）：
• McCullough, David. (2001). John Adams. (這本書直接翻案了亞當斯的歷史地位，也是 HBO 同名影集的原著。非常厚，但非常好看)
2. HBO 迷你影集：
• John Adams (2008). (保羅·吉亞瑪提主演。這可能是史上最好的歷史劇之一，完美還原了他的神經質與深情)
3. 關於這對夫妻：
• Ellis, Joseph J. (2010). First Family: Abigail and John Adams. (聚焦於他們兩人的信件與情感，非常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