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悲劇有形狀,它可能不是戰機呼嘯而過的彈坑,而是一張無法跨越的綠色身分證,以及一條沒有救護車駛來的公路。
榮獲 2024 年普立茲非虛構文學獎的《五歲米拉德的末班車:一場耶路撒冷的悲劇》(A Day in the Life of Abed Salama),作者內森.薩拉爾(Nathan Thrall)揭開了以巴衝突中被沉重歷史恩怨掩蓋的血肉模糊。這本書是一份令人難過的日常死因調查報告。
它逼迫我們直視一個殘酷的提問:當人類將無形的信仰與安全感,直接地投射到物理地圖上時,代價究竟是什麼?
尋常早晨的崩裂與「死亡道路」
意外發生的前一晚,五歲的巴勒斯坦小男孩米拉德滿心期待著隔天的校外教學。他在父親阿比德的陪伴下,走進薩拉姆區狹窄且沒有人行道的街道,挑選了野餐零食:一瓶以色列品牌的橘子飲料、一罐品客洋芋片,以及他最愛的健達出奇蛋。
隔天清晨,米拉德穿上縫有校徽的灰色毛衣,吃完塗滿橄欖油與優格起司的皮塔餅,在母親不詳的預感中衝出家門,登上了那輛白色校車。誰也沒想到,這場原本航向兒童樂園的旅程,最終會終結於賈巴公路上的熊熊烈焰。
這並非一起單純的交通意外,更多的是一個關於「結構性暴力」的殘酷縮影。
悲劇發生的賈巴公路,在當地被稱為「死亡道路」。這條路的命運本身就是系統性忽視的產物。阿比德居住的阿納塔鎮,在以色列的軍事占領與領土充公下,面積從原本的 12 平方英里被極度擠壓至不到 1 平方英里。賈巴公路最初是為猶太屯墾者而建,但隨著隔離牆的延伸,它成了數十萬巴勒斯坦人繞過封鎖區的唯一通道。
因為使用者多為巴勒斯坦人,當局長期疏於維護。當校車在此起火,現場民眾瘋狂撥打救援電話,消防車與救護車卻遲遲未現身。基礎建設的缺失並非偶然,而是一種透過資源配置達成的「排除」,讓特定族群在災難面前,被遺棄在救援真空的邊緣。更令人心寒的是,當姍姍來遲的以色列軍隊抵達時,面對現場奮不顧身救人的巴勒斯坦民眾,換來的竟是因不信任而爆發的武力驅趕與毆打衝突。


被身分證顏色裁決的生存權
要理解阿比德為何在得知噩耗後連去醫院找兒子都寸步難行,我們必須剝開這場百年衝突中最荒謬的心理與制度機制。
宗教經典的本質本是教人向善,在真正的信仰境界裡,處處都是錫安,處處都是耶路撒冷。然而,當歐洲的反猶太主義與納粹大屠殺的生存恐懼,觸發了人類的「過度補償」防衛機制時,猶太復國主義者將巨大的歷史創傷,全部投射到了巴勒斯坦這塊具體的土地上。
為了解決內在的心靈匱乏與恐懼,他們建立了一個名為『國家』的實體堡壘。然而,這份基於恐懼而生的控制欲,最終演變成了將人性數據化的官僚行為。阻擋阿比德前去救援的,不再是戰場上的槍砲,而是一張冷冰冰、將他劃分為邊緣人的『綠色身分證』。
在以巴地區,身分證的顏色決定了移動的邊界。持有「藍色身分證」的巴勒斯坦人多居住於東耶路撒冷,享有較多移動權;而阿比德持有的「綠色身分證」則標示著他西岸居民的身分。加上他年輕時曾因參與政治活動被捕的紀錄,這張卡片成了無法跨越的詛咒。
能否通過檢查哨,取決於身分證的顏色、出生地、年齡、性別。當阿比德心急如焚地想確認兒子的生死時,他必須在「安全審核」與「許可證」的行政迷宮中徘徊。受傷的孩子被送往不同區域的醫院,而巴勒斯坦傷者若要進入設備較完善的以色列醫院,竟仍需經過行政批准。
以色列以「安全」之名建立隔離牆,它同時也隔離了基本的救助;當「安全」的代價是犧牲對方的生命權時,這種安全本質上就是一種殘忍的結果。這套制度徹底將人性「去人性化」,將一名父親的焦慮簡化為無聲的話語。

真實的人性
這本書作者拒絕將巴勒斯坦人神話化或妖魔化。
阿比德並非聖徒,他不是完美的民族英雄,也不是純粹無瑕的受害者。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有著家庭糾葛與性格缺陷的普通男人。他曾與人盡皆知的腐敗安全官員堂親狠狠打過一架;在醫院混亂的推擠中,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反思:這場車禍是否是因為他過去對前妻所做的一切,而遭受的「神罰」?
這種私密的罪惡感與對占領體制的絕望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巴勒斯坦人特有的生存底色。
作者打破了過去將巴勒斯坦人簡化為「聖戰士」或「刻板弱者」的舊例。正是因為阿比德和我們一樣,是一個充滿人性灰色地帶、會犯錯、會妥協的具體生命,這場制度性的壓迫才顯得更加無理與駭人。國家機器不需要動用戰機與導彈,它只需要設計一套極其複雜的官僚系統,讓一個有缺點但深愛孩子的父親,在車禍現場外無聲無息地崩潰。
惡夢仍在持續,無法抵達的末班車
米拉德的校車事故,從來就不單單只是一場交通事故,它是 1948 年「大浩劫(Nakba)」的現代延續。
那把在賈巴公路上燃盡五歲孩子希望的野火,與 2023 年之後在加薩與西岸蔓延的戰火,本質上是同一場火。從 2012 年的那場意外到今日的局勢,我們看見的是同一個結構性暴力的不斷自我複製。在看似尋常的日常之下,不義的制度每一秒都在蠶食著遠方的生命。
當我們闔上書本,阿比德依然在檢查哨前排隊,無數的巴勒斯坦家庭依然在為了一張身分證的顏色掙扎於生死邊緣。這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當人類把自我價值與安全感死死綁定在實體的疆界與非黑即白的意識形態上時,我們其實已經失去了靈魂的自由。五歲的米拉德沒能搭上前往遊樂園的末班車;而面對這一整套建立在隔離與歧視之上的全球體系,作為旁觀者的我們,又該如何面對這份遠方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