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片〉
以青是開車等紅燈的時候看到那張建商廣告的。
畫很安靜。女人頭插羽穿著部落服飾,站在植物叢間穿梭,動物伏在旁邊,背景是被修剪過的自然。 沒有電話、沒有價格、沒有「最後倒數」。 只是一張臉,一個姿態,像是在說: 你如果懂,就不用我解釋。
以青盯著那張畫,腦子裡浮出一個很不禮貌的翻譯——
「各位老爺夫人想必識多見廣吧,這是我的名片。」
她覺得有點佩服。 這種自信不是張揚,是假設你已經被教育過。
那畫讓她聯想到一種很熟的感覺,
像童畫,又不像真的童畫; 像畫廊,又不敢真的冒犯誰。 一種「你以為有腦洞,但洞口被圍欄圈起來」的世界。
她突然想到《小王子》。
不是書,是那個被大量引用、被做成馬克杯、被貼在牆上的版本。
那種只剩狐狸、玫瑰、金句的《小王子》。 世界被縮小、被寓言化,看起來很溫柔, 但不再讓你真正迷路。
前幾天她在 PTT 看到有人嫌棄小王子。
說現在看起來不知所謂,空話一堆。 下面一堆推文附和,語氣像是在拆神像。
她那時沒有反駁。
因為她突然懂了。
不是書變空了,
是它被用錯地方太久了。
《小王子》原本像是一封寫給失望大人的信,
不是教你怎麼活, 只是陪你承認: 你不想再用這套方式活。
可後來它被拿去當通行證。
當「我很有感性、我懂世界另一面」的證明。 就像那張建商廣告—— 不是在說故事,是在遞名片。
你看懂了,就覺得有品味。
你看不懂,也沒人怪你。 反正畫不會回應。
紅燈轉綠。
以青發動車子,餘光再看了一眼。
她突然覺得,那些在 PTT 嫌棄小王子的人,
其實不是討厭童話。 他們只是厭倦了—— 被一個「假裝天真」的世界反覆要求感動。
建商廣告還站在原地。
很穩,很安靜。 像一張永遠不會過期的名片。
以青走開了。
她想,有些書、有些畫, 不是不好, 只是被用來替現實打扮得太體面了。
而真正需要它們的時候,
反而沒有人敢拿出來。
好,這一題用以青,很剛好。
〈狐狸出現之前〉
以青後來才知道,《小王子》是 1940 年代的書。
這件事本來不重要。
直到她開始想,為什麼有人會嫌棄它「現在看起來不知所謂」。
她試著把時間往回推。
那不是一個適合談品味的年代。
城市是真的會被炸掉,人是真的會不見,理性、制度、進步這些詞,剛被用來做過很壞的事。
如果你活在那個時候,
你每天都被要求冷靜、有效率、服從。你不能說你討厭這一切,因為討厭沒有用。
《小王子》出現的時候,
不是像一本童話,比較像有人在你旁邊坐下來,沒有要救你,只是低聲說一句:
「你覺得這樣很荒謬,對吧。」
那個荒謬不是抽象的。
是數字比人重要,是星星被拿來計算,是價值被換算成產量。
以青突然懂了,
為什麼那本書裡的大人都那麼怪。不是作者誇張,而是那個年代的大人真的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活著,才算是正常。
狐狸也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狐狸沒有衝過來,
沒有安慰人,牠第一句話是拒絕。
「我還沒有被馴養。」
那句話如果放在現在,
很容易被當成哲學可愛語錄。但放在那個年代,那是一句非常重的話。
意思是:
如果你要靠近我,你就要承擔後果。你會花時間,你會失去,你會痛。
以青想,
那個年代的人一定聽得懂。
因為他們已經失去太多了,
但世界還要求他們繼續往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狐狸不是在教愛情,
牠是在替悲傷正名。
後來的世界變得比較安全。
安全到可以把狐狸留下來,把刺拿掉,只留下毛。
於是狐狸開始賣萌。
被印在杯子上,被畫在看板裡,陪少女站在乾淨的星球上,自顧自舔手。
以青站在路口,看著那些畫,
突然覺得有點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在 PTT 嫌棄《小王子》。
不是書變空了,
是我們活在一個不需要那種重量的年代。
至少暫時不需要。
她沒有替那本書辯護。
也沒有跟著罵。
她只是想,
有些作品不是過時,只是它原本在安撫的那種痛,已經不在我們身上了。
狐狸還在。
但瓦礫不見了。
以青駛離那個路口,
那個年代再次離她很遠。
〈路口占卜〉
以青看那張建商看板——
少女筆直站著,老虎溫馴伏在身側, 綠葉像聖壇。
她突然覺得,
這不像廣告, 比較像一張被放大的塔羅牌。
如果抽到這張牌,
會怎麼解?
愛情?
——力量在側,但你不先動。
事業?
——資源已備,只差時機。
這種牌沒有激情,
沒有暴風雨, 沒有命運翻盤。
它只是站著。
站得很穩,
穩到不像人。
以青盯著少女的姿勢,
突然覺得那很像自己。
不衝動,不示弱,
不撲過去,也不逃。
老虎就在旁邊,
卻沒有咆哮。
她想到自己昨晚生氣說想被寵,想暴飲暴食,
想要有人送禮物, 想當奧客, 想不要再講理。
但此刻她在路口等紅燈。
世界沒有送她什麼。
沒有驚喜,沒有包裹。
只有車聲、號誌、
以及那張穩得過頭的牌。
她忽然明白——
那張牌其實不是祝福, 是姿態。
它在告訴人:
你看起來很穩。
可是穩的人,
也會想亂一次。
綠燈亮起。
以青走過斑馬線。
老虎仍然在看板上沉默。 少女依舊筆直。
她忽然有點想笑。
如果這真是一張塔羅牌,
那它的名字應該叫——
〈尚未任性〉。
不是命運未到。
是還沒放下姿勢。
她走進街角的咖啡店,
突然覺得自己也可以, 偶爾不那麼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