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時,世界正在變化
2020 年 2 月 3 日,凌晨。
頭班車還沒滿座,城市仍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拖著舊行李箱站在月台上——那只陪我走過很多地方、輪子有些偏斜的行李箱。胖胖箱太佔空間,對不自駕的旅人並不友善;在這樣一個充滿不確定的時刻,我更需要的是機動與簡單。
那時候的台灣,已經進入防疫緊張期。捷運車廂裡多數人戴著口罩,彼此下意識拉開距離。有人低頭滑著手機追新聞,有人小聲討論著新增案例。沒有封鎖,沒有停飛,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預感——世界正在悄悄偏移。
抵達機場時,清晨的玻璃帷幕映著灰藍色天光。候機室裡幾乎清一色口罩臉孔,廣播聲聽起來比平時更清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停機坪上緩慢移動的飛機。引擎聲依舊轟鳴,地勤依舊忙碌。表面上,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這份「正常」已經開始鬆動。
(清晨機場、戴口罩的人群、停機坪)
當時日本尚未被列為高風險區。沒有層層篩檢,也沒有繁瑣表格。入境通關的速度異常順暢,海關幾乎沒有多問。
那種流暢,現在回想起來,竟像某種時代的尾聲。
幾週之後,這樣的速度幾乎不可能再出現。
欠航與不確定感
原計畫在新千歲機場轉乘國內線飛往稚內。
電子看板冷冷地顯示——欠航。
那兩個字讓心臟瞬間沉了一下。
當時還沒有大規模停飛,但「不穩定」已經浮上檯面。航班調整、臨時取消,像是疫情對日常生活發出的第一波試探。
慌亂很短暫。
改搭 JR 北上。
確認還有特急宗谷號可行駛,只是要等到傍晚五、六點。
好,那就等。
換票、確認時刻、移動到札幌。整個流程因為熟悉而順暢。札幌車站裡的人潮比以往冬季淡了一些。部分旅客戴著口罩,店員幾乎都配戴著。氣氛還不到緊繃,卻少了幾分觀光城市的鬆快。
等待的兩三個小時裡,我幾乎把車站走了九遍。
地下街的燈光明亮,甜點櫥窗依舊誘人,但試吃的人明顯變少。人們買東西的動作變快,不再閒逛。
城市還在運作,只是開始慢下來。
宗谷號上的漫長黑夜
傍晚,終於搭上特急宗谷號。
車廂比記憶中安靜。冬季本就日照短暫,列車駛出札幌後不久,窗外迅速陷入黑暗。玻璃映出自己的倒影——戴著口罩的臉,疲憊卻清醒。
五個多小時的車程,只有四節車廂。
我在車廂間來回走動,像是在有限空間裡消磨時間。乘客不多,觀光客更少。偶爾有列車廣播聲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人旅行的時候,時間會被放大。
不敢小睡,怕錯過站名,怕搭過頭。
黑夜裡的北海道,只剩列車的節奏與鐵軌的聲音。
稚內:尚未被改變的邊境城市
夜裡抵達稚內。
熟悉的車站依舊安靜,站外的空氣凜冽乾冷。這座日本最北端的城市,本來就不喧鬧;在疫情初期,更顯空曠。
便利商店燈火通明。貨架整齊,沒有搶購的痕跡。沒有封鎖,也沒有恐慌。
彷彿世界的緊張,還沒真正抵達這裡。



(夜晚稚內街景、空曠車站)
拖著行李走向預定的飯店,雪地在腳下發出細碎聲響。街燈昏黃,海風帶著鹹味。
在稚內的三天,我幾乎沒有安排行程。
冰雪覆蓋的街道本身,就是全部的風景。
不需要搭公車,不需要趕景點。
隨意走進巷弄,拍下雪覆屋頂的民宅、被風吹得傾斜的路牌、遠方灰白色的海。
前往宗谷岬時,現場遊客稀少。海面陰沉,風幾乎把人吹偏。站在最北端的岬角,感受到的不是熱鬧,而是純粹的邊境感。
當時還沒有旅遊禁令,
但人流已經在下降。
旭川・美瑛:真正的意外
離開稚內後,我南下到旭川,再轉往美瑛,準備拜訪青池。
沒想到真正的意外在這裡。
前往青池的巴士上擠滿了遊客。暖氣開得很足,車窗起霧,車內混雜著濕雪與外套布料的氣味。我一上車就被擠到最後方,手抓著吊環,腳底踩著融雪後濕滑的地板。
司機廣播:「青い池、青い池です。」
那一瞬間車內開始躁動。
前面的人往出口擠,我卻被卡在人群深處。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聲音被車廂裡的喧鬧吞沒。
等我終於往前移動幾步,車門已經關上。
巴士再次啟動。
下一站——白金瀑布。
就這樣,我錯過了青池。
沒有壯觀的藍色湖面,沒有雪覆枯木的畫面。
只剩一種無力的錯愕。
於是,我在白銀瀑布附近隨意走走。瀑布在冰雪間傾瀉而下,水霧凝結成霜,岩壁泛著白。寒風迎面而來,反而讓人清醒。
錯過已經發生,只能轉身接受。
等車回旭川的時候,我終於真正理解鄉間交通的現實——班次少、時間長,一旦錯過就是漫長等待。
真心建議冬季想前往青池的人,尤其在巴士班次稀少的時期,最好報當地團。那不只是方便,而是一種保險。
但也因為錯過,我才多看見了一段沒有計畫的風景。
冬季雪國各地都有小型雪季活動。燈飾、雪雕、臨時攤販,規模不大,卻有種貼近生活的溫度。沒有擁擠的人潮,反而多了一份真實。
札幌的轉折點
回到札幌後,氣氛明顯不同。
飯店電視裡播放著北海道知事的公開說明,疫情資訊開始透明化。那是一個節點。從那天起,城市的節奏變得更加謹慎。
街道比幾天前更空。
觀光景點人流快速減少。 部分商家縮短營業時間。
我與一名台灣背包客同行前往藻岩山。纜車裡乘客不多,山頂展望台顯得寬敞。札幌夜景依舊璀璨,城市燈火鋪展在黑夜中,像一張熟悉卻開始疏離的地圖。
正準備拍照時,雲霧緩緩覆蓋整個展望台。
視線模糊,城市輪廓變得柔軟。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
這或許是疫情前最後一段可以自由移動的時間。
事後回看
這趟旅行,有幾個清晰的時代印記:
- 航班已開始受影響(欠航)
- 旅客人數下降
- 防疫措施逐步升級
- 社會氛圍從「不安」轉向「警戒」
- 鄉間交通依舊運行,但脆弱而不彈性
那是一段過渡期。
沒有封城,沒有全面停飛。
但所有人都知道——
某些事情,即將改變。
幾週後,跨國旅行幾乎停擺。
而這趟北海道,成了我疫情前最後一次自由移動的長程旅行。
有欠航,有錯過,有無奈。
也有雪地裡的安靜與邊境的風。
旅行從來不一定完美。
但正因為這些裂縫與意外,那年冬天的北海道,才如此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