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使徒行傳十九章中,我們看見一個極具張力的場景。前一段經文記載,許多行邪術的人悔改信主,將自己的書卷焚燒,價值約五萬銀幣,相當於一個工人不吃不喝一百三十七年的工資。主的道在以弗所大大興旺,卻也因此引發一場震動整個城市的暴動。
以弗所是當時政治、經濟與宗教的中心,擁有著名的亞底米女神廟。這不只是宗教聖地,更是一個龐大的產業鏈。許多銀匠專門製作女神廟模型販售給朝聖者,信仰同時也是生計來源。當保羅宣講「人手所造的神都不是神」(徒19:26)時,他挑戰的不只是宗教觀念,而是整個城市長久以來建立的經濟與文化結構。
銀匠底米丟看見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脅,便煽動同業與群眾,誇大保羅的影響,宣稱亞底米女神的尊榮將被毀壞。群眾在情緒與利益交織之下,高聲呼喊:「以弗所人的亞底米女神多麼偉大啊!」(徒19:28)整個城市陷入一種集體性的狂熱,甚至抓住保羅的同伴衝進戲院。這一幕讓我們看見,人往往不是單純為信仰而激動,而是當信仰與身份、經濟、安全感連結時,群體心理就會迅速被點燃。
這種現象可以稱為「集體迷思」。當群體追求一致時,個人容易放棄批判性思考,誤以為多數就是正確。宗教上,我們可能認為最多人相信的信仰就一定是真的;政治上,我們可能因為兩極化而覺得某個立場代表「真正的民意」;經濟上,我們也可能被數字迷惑,例如新聞報導GDP成長或平均薪資提高,卻忽略多數人的實際感受。當「大家都這樣說」成為理由,人就容易停止思考。
歷史中也有類似例子,就是古希臘雅典的陶片放逐制度中。有一次,一位不識字的人請政治家亞里斯提德(Aristides)在陶片上刻下「亞里斯提德」。亞里斯提德問他:「你跟他有仇嗎?」那人回答:「沒有,我不認識他,只是大家都叫他『正義的亞里斯提德』,我聽膩了。」這說明群體情緒未必建立在事實,而是建立在氛圍之上。
回到以弗所的暴動,保羅原本要進入戲院,反而是門徒、地方領袖的朋友勸阻他進入戲院。猶太人推亞歷山大出來解釋,卻因身份被認出是猶太人而被群眾拒絕,甚至連續呼喊兩個鐘頭。最後,是羅馬政府的書記官出面,先安撫情緒,再以理性與法律勸導群眾:「這些被抓的人沒有褻瀆女神,也沒有偷竊神廟;若有控告,應在合法程序中進行,而不是以暴動解決問題。」(徒19:35-40)這段描述讓我們看見,群體的狂熱往往需要理性與制度才能被停止。
那麼,為什麼保羅的一句話會撼動整個城市?因為這句話直指信仰的核心:如果人手所造的都不是神,那真正的神是誰?信仰是否只是文化、政治或經濟的工具?在歷史與現代社會中,宗教常被用來連結人脈、促進商機,甚至成為政治動員的力量。但保羅這句話帶來的挑戰,是要人重新思考信仰的本質。
這樣的問題也指向我們自己。有人可能因為家庭傳統而信仰,有人因為工作角色而參與宗教,有人為了人際關係或社會身份而加入宗教。甚至牧者也需要自問:我是因為職業才信神,還是因為真實地遇見神?信仰若只是利益或習慣,就容易變成另一種「人手所造的神」。
心理學家陶德.羅斯(Todd Rose)在《集體錯覺》中提到,要跳脫共識陷阱,只需要做一件事:「對所有看起來像是共識的觀點,都帶著一點懷疑。只要播下一小顆懷疑的種子,就能讓大家開始思考所謂的『共識』會不會只是假象。」(《集體錯覺:為什麼我們寧可欺騙自己,也不敢跟別人不一樣?》,陶德.羅斯(Todd Rose),劉維人譯,台北:平安文化,2023,p122)
這並不是否定一切,而是讓人重新思考「我為何相信」。如神學家韋利蒙(William H. Willimon)也提醒:「我們敬拜上帝,不是為了功利或實用的目的,而是因為我們與『真理』耶穌基督相遇。」(《牧養,就是回到原點:再思牧養職事的召命》,韋利蒙(William H. Willimon),陳永財譯,香港:基道,2018,p71)
在網路與AI快速發展的時代,資訊真假難辨,人更容易被群體聲量帶著走。如果我們把思考交給演算法,把判斷交給輿論,那麼信仰也可能變成隨波逐流的一部分。因此,基督信仰不只是帶來心靈的安慰,更是呼喚人認識真理、學習分辨。
以弗所的暴動,其實是一面鏡子。它提醒我們:人可能為了宗教而熱情,卻未必真正認識神;人可能高喊口號,卻未必知道自己在相信什麼。保羅的那句話,並非單純否定,而是邀請我們回到最根本的問題:「我所信的,究竟是真神,還是被人塑造出來的集體迷思?」
當我們願意帶著一點謙卑與懷疑,重新檢視自己的信仰,也許就能從集體迷思中醒來,走向真正的認識與跟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