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帝的工在不同人身上展開
上禮拜的經文,保羅仍在哥林多;這禮拜,經文帶我們看見他與信徒坐船到以弗所。
啟程前,保羅把頭髮剪掉,不是為了帥氣的外表,而是他曾向上帝許下一個願。經文並沒有說明這個願是什麼,但剪下頭髮,象徵完成此願,並帶著新的盼望,踏上下一段宣教旅程。
當保羅抵達後,便向百基拉和亞居拉告別。眾人捨不得他離開,懇請他留下多住幾天,但保羅沒有答應,只在臨別前說了一句話:「如果是上帝的旨意,我會再回到你們這裡來。」(徒18:21)
這句話,通常被稱為「萬用話術」,既不把話說死,也不輕易得罪人,又符合信仰語言的期待。
於是,保羅離開以弗所,繼續前往各地堅固門徒的信心。
表面看來,保羅的離開像是上帝關上了一扇門;但上帝似乎開了另一扇窗,一位名叫亞波羅的猶太人來到以弗所。
亞波羅出生於亞歷山大,口才出眾,豐富的聖經知識,也在主的道路上受過良好訓練。他心裡火熱,常常傳講耶穌的事。
然而,有一好就沒兩好,因為經文接著說:「他只曉得約翰的洗禮。」(徒18:25)
這意味著,他的信仰可能仍停留在約翰悔改的洗禮,以及耶穌宣告上帝國臨到的階段;卻尚未完整理解耶穌的受死與復活,以及五旬節聖靈降臨的經驗。
雖然他只曉得約翰的洗禮,他仍在會堂大膽講論,不認為自己的信息不夠準確。但「百基拉和亞居拉聽到了,就請他到家裡去,更加準確地把上帝的道路向他解釋。」(徒18:26)
這段經文讓人感到驚訝。
亞波羅博學多聞、受過良好訓練、滿有熱情又口才出眾;相較之下,百基拉和亞居拉不過是靠製造帳篷維生的平信徒。從世俗的眼光來看,亞波羅為什麼願意停下來,聆聽他們的提醒?
經文沒有說明原因,只讓我們看見結果。亞波羅不僅接受他們的教導,還得到以弗所信徒的認可與支持,並前往亞該亞傳道。在那裡,他根據聖經證明耶穌是基督,並在公開場所辯論駁倒猶太人,成為眾人的幫助。
這段經文似乎在提醒我們:上帝的工作會在不同階段,興起不同的人。保羅的離開,反而預備亞波羅的到來。
二、熱心與準確之間的張力
不過,今天我想把聚焦放在亞波羅身上。
亞波羅熱心傳道,滿有聖經知識及口才,卻傳講得不夠準確。
於是問題來了:如果一位傳道人熱心、能言善道、又熟悉聖經,但信息不夠準確,我們能接受嗎?
說得更白話一點:當牧者、傳道,甚至平信徒在講台上所分享的內容不夠完整或精確時,我們面對的態度是什麼?
提出這些問題,並不是要解決「誰對誰錯」,而是要讓我們看見自己內心的狀態。
有一種人,因為害怕自己不夠認識信仰,就乾脆什麼都不敢說、不敢分享。每當禮拜或團契邀請人禱告、作見證時,眼神就開始閃躲,深怕被點名。這其實是我們很普遍的狀態。
另一種人則剛好相反,對自己的信仰充滿自信,認為自己所信的毫無錯誤,因此勇於傳講,也不擔心自己會說錯。這樣的人也不少,甚至在牧者、傳道身上更常見。
芬蘭信義會的主教愛若.霍維寧(Eero Huovinen)說:
「牧師的職業危險,在於他會滿足於自己那隱藏在性格中的自我而陶醉,這是人本能的自我欣賞。」(《牧師?》,愛若.霍維寧(Eero Huovinen),黃占竹譯,香港:道聲,2004,p47)
霍維寧進一步指出,這種自我欣賞,會讓人脫離上帝的話,或自以為能夠完全掌握聖經。(《牧師?》,愛若.霍維寧(Eero Huovinen),黃占竹譯,香港:道聲,2004,p56)
但人性中自我陶醉與欣賞的本能,不只存在牧者身上,而是所有人都有可能不自覺的陷入其中。
於是,我們必須面對誠實面對一個問題:人性限制之下,人真的能準確傳講上帝的道嗎?我們所傳講的,真的完全沒有摻雜自己的驕傲與處境嗎?
首先,人不可能完全準確地傳講上帝的道,因為我們不是上帝本身,知識與經驗也永遠有限。而且,神學並不只是知識,而是一種實踐與體會。
有經歷神蹟、病得醫治的人,對信仰的理解不同;有經歷聖靈充滿的人,對上帝的啟示也會有不同體會;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基督徒,對教義與經文的理解,自然也不相同。
正如黃伯和牧師說的:
「基督教信仰基本上就是這麼一個以聖經為啟示的根本,而不排除聖靈感動來明白上帝旨意的宗教。」(《告白.宣認我信:根植處境的信仰》,黃伯和主編,台南:財團法人恩惠文教基金會,2023,p53)
經文中的亞波羅正是如此。他透過經典來認識上帝的旨意,卻透過百基拉和亞居拉的解釋,補上了一層聖靈與教會經驗的學習。
同時,我們詮釋聖經時,受限於作者的世界、文本的世界、讀者的世界,但這三個世界都不可能被完全掌握。相同一段經文,在不同處境下,會產生不同的理解與感動。
而且,信息不是說得多準確,就一定能感動人;真正使人心被觸動的,是上帝的聖靈。即使講得再好、再熱切,聽的人若沒有共鳴,甚至誤以為講台成了「炮台」,信息的意義也會被削弱。
因此,所謂「準確傳講上帝的旨意」,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既然準確傳講上帝旨意是不可能的任務,那我們要如何理解「上帝的旨意」?
三、在有限中順服:把結果交還給上帝
保離開以弗所時說:「如果是上帝的旨意,我會再回到你們這裡來。」(徒18:21)
這句話,或許不是為了逃避的萬用話術,而是承認自己對上帝旨意的理解有限,保留對上帝的謙卑與順服。
基督教衛理公會的創辦人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曾為了結婚問題苦惱,於是用抽籤的方式決定是否婚姻。當他沒抽到結婚的籤,他沒有感到難過,而是開心地說:
「願上帝的旨意成就。」(《幸運的秘密:從哲學、命運與運氣思考人生》,史蒂芬.海爾(Steven D. Hales),蕭美惠譯,台北:時報,2022,p44)
結婚禮拜前的婚姻輔導,是為了幫助新人分辨婚姻是否出於上帝的旨意;但若一切交由抽籤決定,是否比婚前輔導更加確定這是上帝的旨意呢?
神學家奧古斯丁提出一個例子:一位重病的父親,好兒子向上帝禱告讓父親繼續活著,但父親死了。另一位壞兒子想分財產,禱告上帝讓父親安然過世,結果父親真的死了。那麼,哪一個人的禱告符合上帝的旨意呢?(《加爾文基督教要義(上、下冊)》,約翰.加爾文(Calvin John),加爾文基督教要義翻譯小組,台北:加爾文出版社,2007,p178-179)
從衛斯理及奧古斯丁的例子,似乎提醒我們抽籤或禱告的決定,都不能完全準確符合上帝的旨意。
神學家加爾文說:
「上帝在乎的是人行事的動機和目的。」(《加爾文基督教要義(上、下冊)》,約翰.加爾文(Calvin John),加爾文基督教要義翻譯小組,台北:加爾文出版社,2007,p181)
因此,傳講的關鍵不在於是否完全準確,而在於我們是否謙卑、順服、榮耀上帝的名。
然而,現實的教會不是如此,而是宗派之爭、教派之亂,讓我們不斷分黨結派。
正如哥林多前書3章分黨結派的問題:有人說「我是保羅的人」,有人說「我是亞波羅的人」。但保羅提醒他們,我們都是上帝的僕人,要引導你們歸信上帝。
保羅一再提醒,每個人都是按照主的吩咐去做,保羅栽種、亞波羅灌溉,但使它生長的是上帝。因此,保羅算什麼、亞波羅算什麼,栽種與灌溉沒什麼差別,我們都是上帝的同工。
既然我們都是上帝的同工,就該學習彼此欣賞,而不是彼此否定。
正如神學家莫爾特曼(Jürgen Moltmann)說的
「在歷史上從來沒有過可以證明的、在信仰和經驗上合一的、理想形態的教會。但是這個差異卻一直促使人們渴望合一。」(《聖靈大能中的教會:論彌賽亞式教會論》,莫爾特曼(Jürgen Moltmann),曾念粵、杜海龍譯,出版:道風書社,2019,p29)
也許,教會不會有完全準確的宣講,卻能在差異中學習彼此成長。
願我們能在教會中,多一點彼此欣賞,少一點證明自己;多一點彼此成全,少一點彼此嫌棄,讓上帝的園地更加豐盛、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