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業務即將變動後,如今每個工作都像在倒數計時,一邊處理、一邊思考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一邊整理交接清單。
每個月例行的下水道巡查、更正,筒倉封條巡查,也即將邁入倒數,再巡查幾次後,就會交接給同事。
在這之前,一樣要繼續努力在地下通道爬呀爬。
這次是與協辦小游雙人出擊的組合。平常都默默支援的他,會聆聽我和小言的對話,適時補充一些資訊,是位不可或缺的夥伴。
一天內一共要跑五個鄉鎮、七個業者,是這段日子以來難得遇到的大範圍移動。小游早已規劃好路線,也悉數聯絡完畢,身為主辦的我只需要乖巧窩在副駕駛座就好。
話說之前那個動線異常不良、老是積水要穿雨鞋的險惡地下道,在這個月份已經宣告該倉庫加工完畢,不必再潛到下方跟黑色流星相見歡,聽到的當下我差點買鞭炮舉天同慶。
該業者也表示那邊的倉庫暫時沒有打算繼續放公糧,因此不再需要過去巡查,謝天謝地。
經歷該倉庫地下道的精彩後,如今我已經天不怕地不怕。大概啦。
第一個業者,是一家規模龐大的公司。進入辦公室後,我向小老闆打招呼。
「能找上次那位大哥帶我們下去嗎?」記得這家業者的老闆兒子們很少前往倉庫底層,都是現場作業的員工更為熟悉。我回想上個月來巡查的場景,問道。
「是指我弟嗎?他年紀應該比你小喔。你幾年次呀?」老闆的大兒子歪歪頭,活潑、年輕,卻透露一絲在職場打滾已久的氣息。
「……」我不想討論年紀的話題!
「葉子在講的是工廠的那個師傅啦。」小游趕緊幫忙補充說明。而我與對方一問一答,確認了彼此年齡。
比我小,哼,早有預料。我已經是歷經滄桑的姐姐了,哈哈哈嗚嗚。
老闆的大兒子從小就接觸公糧的相關領域,聽聞老闆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許多農業署的長官都是看著老闆的孩子長大的。難怪他散發著商人的精明氣息,即使年紀比我小,依舊是我的前輩。
大兒子幫我們喊來員工,熟悉的大哥走過來,帶我們前往米廠內部。會覺得那位員工大哥熟悉,也是因為在前些日子有來稽查,就是他帶我們爬上屋頂,還莫名入鏡來了張自拍照(Day13:大驚小怪穀倉歷險記)。
而經過這陣子的合作,我知道那位大哥對於哪個倉庫儲放公糧一無所知,只是單純帶路--上回我跟小言過來時,漏了幾個封條沒巡到,只能多跑一趟。這次我學乖了,自備地圖,雖然方向感還是無藥可救,但看過了一個又一個倉庫,多少越來越有概念。
「這排有五個筒倉,其中三個有放公糧喔。」我告訴小游,他點頭,主動接過夾著巡查表的板子,手腳並用沿著爬梯攀爬下去。我跟上,隨著他們在狹窄的地下道穿梭。
管線就在身側,稻穀是在密閉的管道內移動,沒有衛生疑慮,但管道外側的環境就很有一回事,依舊是掛滿白色蜘蛛網的狀態,還有兩隻肥肥黑黑的身影竄逃過去。其中一隻毛茸茸的物體掉到地板上,見我靠近,僵住不動。
是小老鼠啊,比蟑螂可愛多了。我蹲下來,忍不住端詳片刻,一人一鼠無言對望。而前方深入通道的小游已經巡查完畢,走回來時便看到此一光景。
「……辛苦了謝謝!」我趕緊起身。我不是來跟屁的,我有在做事喔!大概吧!
率先鑽出通道,接著是灰頭土臉的小游跟員工大哥。小游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蜘蛛網,抬眼看我時,微微頓了一下。
「果然我面積太大了。如果你在我前面走,恐怕我還是會撞到蜘蛛網。」看著依舊乾淨的我,他得出這樣的結論。
謝謝兩位大哥在前方開路啊。不過有幾個欄杆啊夾層啊之類的間隙很大,這時我就恨自己沒有一雙長腳。
完成第一家巡查,我和小游回到公務車上,前往下一家業者所在地。
鄉鎮之間的移動時間較長,車上雖沒有放音樂,兩人獨處卻不顯尷尬,也許歸因於這段日子的默契培養。
翻到下一張巡查表,我看著業者名稱,腦海中浮現該廠的筒倉畫面。又是個要雙手並用的爬行現場,但相比那個厲害的險惡下水道,這個完全沒有問題。
越來越進入狀況,心情卻越來越苦澀,好像再怎麼認真學習都沒有用,好不容易學會了,又要學習新事物。
「等等要去的農會,上個月是阿嘉幫忙巡查的吧?真是太感人了。」我想到上次阿嘉剛好前往農會出差,主動將巡查表帶走,跟農會人員來了場驚心動魄的地下之旅。
何謂驚心動魄呢?聽說農會人員讓阿嘉打頭陣,於是他只能無助的拿著掃把揮呀揮,踏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空間。
話說我第一次去的時候,農會人員倒是默默走在前面開路,待遇差別之大,讓阿嘉無奈不已。
「他最近在忙經收吧?」小游開著車,說道:「接下來就要經收中巡查,然後等業者開始將稻穀入倉,就要開始忙了。」
「對吼,我還沒有排查定的分組表。」我趕緊在待辦清單多新增一筆。
「對呢,這次你有生殺大權,可以決定誰跟誰一組。」
我當然是自肥,把經驗最豐富的前輩排在自己這一組,就能安心抱大腿。不過再下一次的查定,就沒有決定權了呢。
隱隱的失落感再度湧現,而小游也剛好開啟了業務調整的話題。
「之後不是方正要接倉儲嗎?你們交接的時間點對他很好呢,大部份的事情都告一段落,也暫時沒什麼事情要處理。」
「這是我去跟主任爭取的,畢竟要有始有終嘛。」我垮下肩膀。
「也是。如果遇到旺季,交接會很累人。我記得我剛來的時候,剛好是水稻查定的期間,每天剛到辦公室就要出門,其他人沒看過幾眼,只有小言還有時間跟我講話,教我該做些什麼。」小游回憶道,他來到辦事處約兩年的時光,看似不長,跟來來去去的正式人員相比,似乎已經是一段長久的時間。
在這個小小的行車空間中,他緩緩告訴我當時的光景,包含他與前前手、前手余姐的互動合作故事,每個主辦的風格不同,處理方式也都不同。
「倉儲這塊不好做。是個做得再好,長官都不會注意到,出事時才會被狠狠檢討的業務。」
小游的嗓音很好聽,是道與清冷外表不搭的溫暖聲線,聽著聽著,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跟你說,我真的很不想換業務。」距離宣布業務調整已經過了一週,我以為我已經慢慢接受,但其實還沒。
「我知道呀。你很認真在學東西。」小游的回應出乎意料。「其實我覺得你很厲害,第一次爬穀倉上去,下來還沒有軟腳,可以冷靜的做表單。」
第一次聽到旁人的評價,我很驚訝,整個不知所措。
我在爬穀倉時一直在內心尖叫啊,下來做表格、被主任在身後盯著看時也是內心瘋狂尖叫啊!
看來掩飾得不錯,在大家看來,我應該是個還算冷靜的新人。
「說到換業務,聽說……」小游偏頭,無意間說了些許八卦,然後他恍然驚覺,立即住口。「當我沒說。」
「沒事,你繼續說,我拔掉行車記錄器了。」我的注意力全被小道消息吸引過去。原來身為傾聽者的小游,在辦事處的各個辦公室走動時,總會聽到某些傳聞。擅長聆聽的他有種魔力,會讓人忍不住想多聊幾句。他只是不主動開口,一旦碰到有興趣的話題,可以侃侃而談。
三人以上不談私事,這趟雙人的出差,能聊的話題有許多許多。
「我也沒想到,自己這兩年要換第四個主辦了。」小游有些感慨。身為協辦的他與小言,是因應倉儲業務聘任的計畫人員,也就是說,接下來打考績之類的工作就會落到同事方正頭上。
儘管仍然在同一個辦公室,三個月後就不再是主辦與協辦的關係。雖然一樣可以尋求幫忙,但感覺還是不大相同。
痛失兩個小夥伴,我不依我不依。
講出內心話之後,心中的失落感也隨之消散。現況沒有改變,心情則是舒坦許多。
抵達農會倉庫,農會人員拿著掃把出來迎接我們。他原先想示意小游走前面,但小游抬抬下巴,半推半就將他推到地下道入口處。
啊,並不是差別待遇,只是我有優秀的協辦,會幫我爭取應有的待遇。
完成灰頭土臉的巡查工作,掛滿蜘蛛網爬回地面層,整理乾淨後再上車前往下一站。
一個業者接著一個業者,巡查工作快速而確實的進行著。我們就這樣一邊閒聊一邊工作,有些話題不著邊際,也有些話題只能在這天提起,往後當成秘密。
「下次再來XX公司,我就知道要找哪位大哥帶路,也會知道要讓農會的走前面開路了。」對於業務的逐漸熟悉,我不再感到苦澀。換個角度想,之後就能和方正互相幫忙,不用獨自扛責任,效率也會更好。
「像是稽查不是有時候要趕著製表嗎?如果方正沒空,我就可以幫忙。」我認真想著自己的經驗可以在未來作哪些運用。
「製表嗎?記得余姐剛接手時,某次表單根本趕不出來,當時分署承辦直接自己處理呢……」小游握著方向盤,說道。
什麼,還有這招嗎!那好像不要太十項全能,只會被壓榨啊喂!
震驚於社會的黑暗面,這場出差之旅就此結束。
總之,是個盡情抒發內心想法的一天。
收拾好情緒後,要繼續過好未來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