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廠之間的規模差異甚大，有零星數量只當作副業經營的工廠，也有數量龐大到可以在穀堆上頭奔跑的業者。
這次準備要前往的，是轄區內數一數二的大廠。
原先只是一個簡單的移儲查定——業者將倉庫的稻穀改儲放到另一個倉庫後，要派員去現場查看——剛好時序已經接近水稻收成期，主任決定併同稽查一起進行。
似乎也是因為該廠的小老闆掐指一算，發現定期稽查的時間將至，趕緊詢問主任能不能避開水稻收購期間，以免分身乏術。
聽說去年就是剛好在收割時，長官帶隊來稽查，結果整個米廠忙前忙後，一車又一車載滿稻穀的貨車進進出出，稽查小組直接被晾在一旁，無人有空搭理。
今年是刻意錯開了，然而因為太過臨時決定，我的事前準備只有半天。
一般而言，在稽查前會先整理表格，依照該廠的庫存量及加工狀況修改文件，時長要半小時到兩小時不等，端看該廠的複雜程度。
在辦事處的年資快半年的我，自認製表速度有進步，於是充滿自信的開始整理表單。
……結果三個小時後，我還瞪著系統的數據思考人生。
也太太太複雜了吧！
「最近開了十幾張加工單，但應該有幾個單還不會開始動喔。」加工承辦佳佳姐坐我對面，從螢幕旁探出頭，好心提醒道。
開始加工倒還好處理，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最難判斷要不要寫進去。
「噢，只有一百噸跟三百噸的那兩張正在加工。」打給小老闆時，他如此表示。
我抓住救命稻草，依序填入資料。然而瞄到手機的訊息跳出，該廠的員工熱心提供我目前的加工狀況，一共有四張單子在加工中。
……肯定有人在唬爛我，明天就知道是誰了。
我默不作聲，無語看向牆上的時鐘，已屆下班時刻。
要加班了啊啊啊！
連加班的常客佳佳姐都已經先行打卡離去，我還在跟難纏的資料奮鬥。
我的座位面向走廊，可以看見外頭的人員走動，這時只見主任經過，看來也準備下班去。
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也太低估該廠的資料複雜程度。
掙扎做完表單，天色已完全變黑。我關上電燈，沿著二樓走廊走一圈、接著下樓，確認每個辦公室都已經熄燈，無人加班。
通往後門的走廊，燈整排亮著，後門則是安穩上鎖，是主任特地為我留的燈嗎？
想起以前在公所加班時，離去前總是要在關燈時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以免被完全的黑暗籠罩，就覺得此時明亮的走廊令人欣慰。
趕緊回家休息，明天的稽查，要加油。
隔日，分作兩組人馬出發。因為該廠的倉庫散落在整個縣市的各地，同事曾形容去查他們的倉庫宛如「周遊列國」……翻了翻長達五頁的位置圖，還真有這麼一回事。
我跟著主任行動，直接前往數量龐大的廠區，另一車則是打游擊路線，負責將零散的倉庫分別擊落、不對不對，是分別去查倉。
搞得好像在戰鬥，但稽查就是一種找麻煩沒錯。對我個人而言，做完事前的表單後，現場要整理的表單也是一場戰鬥。
抵達現場，主任直接開啟兩倍速模式，迅速清點穀堆，一一指示哪個倉庫要寫缺失，哪個倉庫要取樣。
協辦小言也在我們這組，聽到指示點點頭，揹著鑽探工具，自個兒取樣去。
我還在慢速模式，茫然寫下主任的指示，但其實連位置圖的方向都還沒搞清楚。
這是六號倉對吧？嗯，可是大門是在這個位置嗎……
小老闆騎著機車從工廠深處登場。果然這裡的倉庫大到要靠機車移動嗎？仔細想想曾經去另一個碾米廠，當時老闆甚至弄了一台電動遊園車。
嗯，是我的眼界太窄了。
可惜這裡沒有遊園車，我們邁開步伐，跟著小老闆前往更裡頭的倉庫。
「等一下你跟小言上去冷藏筒取樣，每一筒都要取。記得打高度。」主任說，而小老闆聽了，轉頭喊來一位員工，準備帶我們上去。
簡潔的指示聽久了，我終於不用緩慢在腦海中翻譯，握緊測距儀，點點頭。
小言將方才取樣的稻穀交給負責檢驗的同事，讓她先去業者辦公室開始驗米。接著他拿出一個大布袋，跟一疊小夾鏈袋，完全有備而來。
明明去其他業者那邊稽查時，都是幾個小袋子就取樣完了，這個大布袋是怎麼回事啊！
再翻翻手邊的資料表，數十筒的冷藏筒如果都要取樣，確實需要這個規格的待遇。
我一直無法將自己整理的資料與現場連結，此時忽然有了些許實體感。
感受到了自己從新手被強迫成長的瞬間。
該慶幸我不是報到前兩個月就要挑戰這個大魔王關卡，否則我還不在地上打滾，說我不要幹了。
取樣的過程冗長，但不困難。扛著大把的樣本回到辦公室時，檢驗人員看起來都快哭了。
主任正在業者的辦公室查看那些加工單，一張一張跟員工詢問，然後草草寫在白紙上，遞給我。
「這些你之前就該做功課的。」他指著表單上遺漏的數據，說道。
我看著那幾排數據，再看向正在加工的單子數量。
共五張加工中，還跟我昨天得到的單號不盡相同。原來小老闆跟員工都在唬爛我啊啊啊！
頓時有些委屈。明明這廠的資料不是前一天就能完全搞定的，而且主任之前也說過，有些資料可以現場再確認。
但其實也不算被唬爛，小老闆要經手的事務太多，本就容易疏漏；員工不清楚我們需要的資料範圍，提供的資訊多少會有誤差。
不能怪誰，還是怪我自己太菜了吧。
我跟業者借了電腦，開始奮力製表。要將方才清查完倉庫的資料輸入進表格中，還要換算加工中的量，藉此確認數量與系統帳面一致。
「白米折合回去稻穀，是乘以零點七九嗎……？」我對著螢幕喃喃，回想上次的稽查經驗。
「你要想想你現在在算的是什麼。」主任說。哭啊主任你不要在我後面盯著看，壓力很大啊！
「葉子，剛剛移儲的打斗資料出來了。」優秀的協辦小言已經處理好原定的作業，將數據抄寫給我。
對吼，被稽查的表格折磨到都忘記本來要來移儲查定，幸好協辦比主辦還要邏輯在線。我就繼續不省人事吧。
「冷藏筒的打斗數據都統一用OOO。」主任又緩緩提醒道。
「嗯？為什麼？」不是用實際打出來的數據就好嗎？我偏頭問，只差沒有舉手。
「你可以試試看，看會算出什麼結果。」主任一臉沒好氣，好像我的問題過於基礎。
「主任，葉子才剛來，也還沒有驗米受訓呀。」員工在一旁忍不住幫忙講話。
「對啊，人家還是寶寶耶！」我連忙幫腔。雖然自己的立場好像不太適合插嘴，但不管，我還小我還不想長大。
「……」主任一臉不予置評。後來他繼續在我身後看了一會兒，見我資料整理得差不多，默默起身走進小老闆辦公室喝茶去。
討拍失敗，但也沒差。我秉持著「我就爛」的心情，將表單印出來，給主任批改，接著再修改再印，來回多次，總算做出最終版本的文件。
叮叮叮！拿著這份厚厚的資料時，總覺得聽到背景升等的音效。處理完這廠的稽查後，去任何地方稽查都沒問題了。什麼樣態沒遇過，我今天全部都經歷一輪。
欸？該不會未來的我在看新人做事，也會覺得這些問題太基本、幹嘛問？
看向在跟大老闆及小老闆泡茶聊天的主任，我忽然想到這個可能性。
彼此的經驗跟等級差距太高了，但也沒辦法，人家還是寶寶嘛。
周遊列國回來的另一組同事將一大袋樣本扛進來，檢驗人員這回沒有端著哭喪的臉，直接眼神死。
聽說前次稽查出動了三個檢驗人員，查倉庫及檢驗就耗費一整天。
這時才剛過正午，效率似乎出奇得好。完成所有稽查工作，收拾完畢離開該廠，也就下午一點整的時刻。
「你們不是查XX碾米廠嗎？這麼快弄完，真強。」跟分署承辦在LINE上討論工作時，對方震驚道。
也許吧，而且下次的我，搞不好還能更快。
回程的公務車上，我握緊手中的稽查報告表，頓時充滿自信。多虧有經驗豐富的前輩帶隊，加上合作無間的同事組隊出團。
新手挑戰魔王關卡，大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