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tGPT 插畫示意圖
到底有沒有一種花,能把人服侍得像皇帝一樣?
讓你的眼睛有得看,鼻子有得聞,舌頭有得嘗,肌膚有得潤澤,連毛髮都浸潤在香氛裡——不是遠遠地清供,而是全方位的侍奉。
如果真有這樣一朵花,玫瑰恐怕是最接近答案的。
奇妙的是,同一朵玫瑰,在晚明文人的筆下,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觀感。
一邊是潔癖,一邊是沉醉
文震亨在《長物志》裡批評玫瑰:「嫩條叢刺不甚雅觀,花色亦微俗。」在他眼中,玫瑰刺多不雅,顏色俗豔,不適合文人雅士配戴,只適合送進廚房做成食物。
這是一種極端講究「克制」的審美觀點。
花,應當色淡、香清、疏淡。
若過於濃烈,便失了格調。
可到了李漁的《閒情偶寄》,玫瑰卻成了花中全才:
「花之有利於人,而我無一不為所奉者,玫瑰是也。……可囊可食,可嗅可觀,可插可戴……花之能事,畢於此矣。」
在李漁眼中,玫瑰不僅是點綴生活的功臣,更是擅長撩撥感官的尤物。
它可填入香囊,又可做成美食;
它以色奪目,亦能以香襲人;
可以插在瓶中、又可以戴在頭上。
它既能像忠臣一樣盡心竭力地奉獻全身,又像懂得施展「媚術」的美人,讓人親近、沉溺、魂牽夢縈,不願有一時半刻的遠離。
他說:一般花朵頂多只是觀賞,唯有玫瑰可以全方位地,讓人的口眼鼻舌、肌體毛髮,無一不在侍奉之中。花朵所能做到的極致,全都凝聚在玫瑰這一朵花身上了。
文震亨代表的是一種「審美潔癖」——
講究清供、留白、節制。
在這種審美裡,花若太豐滿、太濃烈,甚至主動討好人的感官,就顯得「俗」。因為真正的高雅,應當是含而不露的孤標。
而李漁,則站在完全相反的位置。
他關心的是:
花是否能活進入人的生活?
是否能讓人沉醉、歡喜、沉溺?
他筆下的玫瑰 既能供養肉體,又能誘惑靈魂。
這種雙重身份,使它超越了案頭的「清供之花」,成為生命裡的「享樂之花」。
清供的高士,與快意的人生
這已不只是花的問題,同時也象徵了兩種人生態度:
一種追求節制、疏淡、精神性的高潔
一種擁抱感官、享受、身體性的快意
前者怕俗。
後者怕虛。
文震亨怕失去格調;
李漁更怕辜負人生。
玫瑰恰恰站在這條分界線上。
它刺多,卻香濃;
它色豔,卻可食;
它濃烈到無法忽視,也實用到無法排斥。
說到底,能讓人像皇帝一樣被服侍的花,必須能動用五感,佔領身體。而玫瑰,正是少數能做到這點的極致。
花之能事,畢於此乎?
玫瑰之所以引起爭議,正因為它橫跨在高雅與俗艷的邊界。在潔癖者眼裡,它過於張揚;在快意者眼裡,它近乎完美。
但也許,成熟的審美不必非黑即白。
我們既能欣賞梅花的疏影橫斜,也能沉溺玫瑰的活色生香;能懂清供的冷寂之美,也不拒絕身體的溫熱歡愉。
當一朵花能同時化身為「忠臣」與「美人」,它真正服侍的,或許不是什麼皇帝,而是我們那顆既想守住清高、又捨不得放下塵緣的赤子之心。
後記:
請原諒GPT還只是小朋友,古老時代的玫瑰,雖然又香又紅又美,但真的不是長這樣,它畫得太像卡門玫瑰了。找出一幅清代宮廷畫家蔣廷錫的玫瑰畫來看看。
李漁還說:「凡人驟見而即覺其可親者,乃人中之玫瑰,非友中之芝蘭也。」凡是那種一見面就覺得這個人親切可愛、好接近的,是人群中的「玫瑰」,卻未必是值得深交的「芝蘭」。
這裡還是可以看出李漁還是有著士大夫的價值排序:
玫瑰=感官魅力
芝蘭=德行與格調
也就是說「討喜」不等於「可敬」。
這句話背後帶著一種士大夫式的審慎:
對於「太快讓人舒服」的人,要保留距離。
但,玫瑰有刺耶,而且還不是普普通通的刺,怎麼笠翁(李漁的號)完全忘記這一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