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農曆年又到了,家家戶戶張燈結綵,異地打拼的遊子們也陸續回到父母身邊,使原本稍嫌冷清的農村逐漸熱鬧起來。
看著一台台汽車從家門前駛過,停在附近鄰居門前的空地,回鄉的人帶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年菜,老父母興奮的到門口迎接,伴隨著熱絡的歡聲笑語,雅惠的心裡好不是滋味。
她老伴走得早,夫妻二人一共生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三個女兒都嫁作人婦,要去夫家過年,唯一的兒子是一位警察,要到初三才有放假,這個本該全家團圓的除夕夜,雅惠卻必須一個人孤零零的度過。
當天早上,她一如往常睡到自然醒,其實也不過早上六點半,按照慣例去巡視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施施肥、澆澆水,依然如故的散步到土地公廟想看人家下棋,和姐妹們東家長、西家短,可是今天廟裡雖然廣播著恭喜發財的音樂,廟前卻空空如也,所有人都回家團圓了,她一個人在廟前坐了很久,靜靜地咀嚼這一份淒涼,一直到傍晚才回家煮了一人份的晚餐。
一個人的初一,廟前終於熱鬧了起來,只是所有人都攜家帶眷,到廟裡參拜完,還要和子女去走春、去遊玩,沒有人有時間搭理雅惠,但至少廟前的熱絡和炮竹聲稍稍沖淡了她的寂寞。
她邊和廟前的過客寒暄,邊看著電視,突然一則養老院的新聞吸引她的注意,讓她想起被送去養老院的大姊,不知過得如何,反正她今天也沒有子女相伴,不如去養老院陪陪大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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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惠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早已不能騎車,反正也是閒著,便冒著烈日等待二個小時一班的客運,搭到高鐵站再轉乘高鐵。
歷經漫長的交通時間才到達雅惠大姊所居住的養老院。
養老院佔地很大,除了主建築物之外,還留有許多空地規劃成運動場、游泳池及各種課程教室等,讓居民住在裡面有足夠的活動可以做,生活不無聊。
此時雅玲正在花藝教室裡學習插花,今天的主題是銀柳,這是過年很多人會買的植物,她打算多插幾盆,等一下兒孫們來看她的時候,送給他們帶回家。
雅惠去雅玲的房間發現她不在,問了櫃檯才知道她跑到活動大樓的花藝教室,她沒有馬上進去,而是在外面看著自己的大姊專心插花,老師時不時的走過去輔導,她也時不時的和其他同學交頭接耳,看著她專注插花充滿自信的樣子,雅惠替她開心,同時也有點羨慕。
想當初大姊因為姪子、姪女打算把她送到養老院哭得一把鼻涕 一包眼淚,以為孩子們不要她了,也擔心別人的指指點點,認為他們家子孫不孝,所以一開始非常抗拒,奈何子女們一部分是因為事業忙碌,一部分是現代媳婦不愛跟婆婆住,但因為大姊的身體有一些慢性疾病,兒子們又不放心她自己一個人住老家,所幸兒女們討論一下,決定將大姊送到養老院。
好在大姊的兒女們並沒有因此對自己的母親不聞不問,放假時常常帶著媳婦、女婿和孫子們到養老院陪她,而且養老院有很多同齡人做鄰居可以互相陪伴,還有各式各樣的課程和活動可以參與學習,好過平時在自己家,晚輩們上班的上班,上課的上課,就算回到家,也不喜歡聽她老人家嘮叨。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感覺兒女並非真的丟下她不管,而是把她放在一個更合適的地方,他們也才能無後顧之憂的打拼自己的人生後,她逐漸敞開心房,開開心心參與養老院的各種活動,到鄰居的房間串門子、話家常。
雅玲插好三盆花後總算告一段落,她抬起頭才發現雅惠站在教室外,不知道等了多久,雅玲看到自己的妹妹非常興奮,跑出教室握著她的手。
「雅惠,妳今天怎麼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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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玲泡了一杯親自採摘風乾的菊花茶給雅惠,開心地和她分享今年在養老院參與的各種活動及兒女有空時也會帶她到處走走,各種奇遇說得天花亂墜,令人好生羨慕!
雅惠越聽笑得越苦,反觀她的生活只有種菜和看廟前的男人們下棋,和鄰居閒話家常而已,生活遠沒有雅玲豐富。
不久後,大姊二兒子一家來陪母親過年,雅惠忍不住感嘆,大姊的孩子們同樣有自己的生活,大兒子這個時候還在工作,女兒一個回夫家過年,一個陪孫子在國外念書,怎麼大姊的生活同樣過得如此豐富多彩,雅惠忍不住想是不是乾脆請兒女也送她到養老院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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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院還有提供豐盛的年夜飯,但因為雅玲的二兒子要帶她回家吃團圓飯,所以沒有訂養老院的年菜,她們本來也要帶雅惠一起回家的,但雅惠自己覺得尷尬,人家母子團圓,她顯得格格不入,就推托說自己的兒子今晚回家而拒絕了,其實她心底知道今晚沒有人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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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初二,女兒們終於回娘家了,但因為還有婆家的事情需要照拂,一家人只趕得上吃午餐,甚至只待到傍晚就又陸續回婆家煮晚餐了。
晚上排休的兒子終於回來了,雅惠想著過年吃頓豐盛的晚餐,卻被兒子堵了一句:「就我們二個人,不用煮太多,根本吃不完。」
雅惠只得吞下委屈,簡單煮了幾隻蝦、一盤長年菜和滷豬腳當作是團圓飯。
對雅惠而言,兒女都成家立業,有自己的生活,平常日子已經夠無趣了,沒想到連過年都過得那麼輕那麼淡,心裡不勝唏噓。
她知道她的孩子們不是不孝,只是飛得又高又遠,她希望她的孩子是老鷹而不是風箏,她不願成為拉住孩子的線,當然,她也開始反思該如何規劃自己的老年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