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做功課時,我再一次翻開宗薩仁波切的書。
這本書,我看過很多遍。 多到幾乎能預測哪一頁會出現哪句話。
可是今天,那幾句話卻像第一次讀到。——「我們面臨最大的挑戰之一,是無法一次專注在一件事情上。多世以來形成習於偏愛散亂的結果。」
——「我們偏愛邪見。當事情未能依照自己所認為的方式發生時,我們會感到震驚,這就表示我們持有邪見。」
——「因為我們只注意到表層的因緣,而非更細微的層次,才會如此。」
讀到這裡,我的心裡一陣點頭,如搗蒜。
不是因為聽懂了理論。 而是因為這半個月,我正在經歷它。
這些日子,我漸漸發現—— 真正折磨我的,從來不是事情本身。
不是家族的言語,不是別人的冷漠,不是某些人看似圓滿卻缺席的敘述。
真正折磨我的,是「震驚」。
為什麼她會這樣說? 為什麼事情會這樣發展? 為什麼不照我以為的方式發生?
那個「為什麼」,其實不是疑問。 是抗拒。
抗拒事情沒有按照我內心的劇本演出。
我以為自己在追求公道。 其實,我只是無法接受世界沒有配合我的想法。
原來,我偏愛邪見。
所謂邪見,並不是極端的錯誤思想。
而是那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事情應該如此。」
當世界沒有照著這個「應該」走,我便震驚、憤怒、受傷。
但十二因緣裡早已說得清楚:
觸之後是受,受之後是愛。
我們不是因為痛苦而輪迴。是因為對感受起了貪與瞋。
貪的是「應該如此的世界」。
瞋的是「不照我所想發生的現實」。
我這半個月,慢慢看見這個過程。
每一次心裡起波瀾時,我開始問自己—— 我?在抓什麼?
抓一個被理解的身分? 抓一個應得的肯定? 抓一個理直氣壯的位置?
當「我」看到那個抓取的「手」,我突然安靜了。
最奇妙的不是情緒消失。
是「震驚」消失。
事情還是照樣發生。 人還是照樣說話。 世界並沒有變得合理或公平。
但我沒有再震驚。
沒有那種「怎麼可以?」的翻湧。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邪見鬆了一點。
不是因為我變得冷漠。
而是我開始承認:因緣從來不只表層這麼簡單。
每一個人的行為,背後都有無明、習氣、恐懼與業力。
而我過去之所以受傷,是因為只看到表層,卻以為自己看見了全貌。
慈誠羅珠堪欽曾解說十二因緣時提到,若能徹底斷除「愛緣起」,即使過去所造惡業尚未完全清淨,下一世也不再投胎。
我以前覺得那是一個遙遠的修行境界。
但今天,我突然理解一點點——
「愛」不是世俗的溫柔情感。
是黏著。
不是沒有感情。
而是不再抓取。
當心不再緊抓著「一定要如此」, 輪迴的引擎便少了一分推力。
今天的日子很殊勝。
不是因為我讀懂了經文。
是我終於在生活裡,看見它。
原來修行,不是在遠方。
是在每一次震驚消失的瞬間。
當我不再要求世界配合我的劇本, 當我允許因緣自行展開, 我突然發現——
心,變得很輕。
那份輕,
不是放棄。
是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