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前兩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少年如何從南方的餘燼中爬起,並在黑白膠捲間煉成了魔法,那麼今天這一集,要聊的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卻也是最沈重的傷痕。
這是一個關於「當天才走得太快,心靈卻留在過去」的悲劇。
《一個國家的誕生》:藝術巔峰與道德裂痕1915年,電影史被劈成了兩半。
那一年,Griffith 推出了《一個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這部電影在當時簡直是外星科技般的啟示——長達三小時的篇幅、宏大的戰爭場面、催人淚下的家庭悲劇。Griffith 把他在 Biograph 實驗室裡磨練的所有技巧:平行剪輯、宏大遠景、細膩特寫,像交響樂一樣編織在一起。當時的美國總統威爾遜看後感嘆:「這簡直是用閃電在書寫歷史。」
然而,這道閃電在照亮藝術巔峰的同時,也灼傷了無數人的靈魂。
Griffith 內心那個頑固的「南方老靈魂」讓他選擇了宣揚白人至上與三K 黨英雄化的劇本。對他來說,這只是在重溫父親口中那個「優雅且英雄式的南方」;但對無數剛從奴隸制陰影走出的黑人家庭來說,這是一把撒在傷口上的鹽。Schickel 在書中精闢地指出,Griffith 的悲劇在於他是一個「活在 20 世紀的 19 世紀遺老」。他發明了未來,卻試圖用這套技術去修補一個早該崩塌的偏見。
這種天才技術與過時觀念的錯位,造成了電影史上最大的文明裂痕:藝術上的極致美學,竟成了偏見最致命的武器。
《忍無可忍》:巴比倫城牆下的藝術家狂熱
面對排山倒海的抗議與審查,Griffith 並非感到愧疚,反而感到極度的「委屈」。他認為自己是言論自由的戰士,而那些批評者才是真正的「不寬容」。
為了向世界反擊,他決定做一件人類史上從未有人敢想的事:他要拍一部橫跨四個時代、規模大到讓上帝都屏息的作品,題目就叫《忍無可忍》(Intolerance)。
那是一場瘋狂的豪賭。他在洛杉磯的日落大道上,搭建起了一座驚人的巴比倫城牆。根據 Schickel 的描述,那城牆高聳入雲,巨大的石象雕塑矗立在半空,數千名臨時演員在烈日下奔跑。為了拍攝這宏偉的奇觀,Griffith 甚至建造了一台巨大的升降機,讓攝影機從高空如鳥兒般滑落到細微的酒杯前。那種「孤注一擲」的氣勢,是他要把所有的憤怒、財產與野心,通通燒成膠捲上的火焰。
他坐在高高的導演椅上,指揮著千軍萬馬,彷彿成了掌握時間與歷史的神。那時候的他,深信自己能用這部宏大的藝術宣言,洗刷所有的爭議。
文明的悲劇:當天才成了時間的囚徒
但歷史給 Griffith 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忍無可忍》在美學上達到了人類的巔峰,但在票房上卻遭到了冷遇。人們開始覺得這種宏大的說教太過沉重,而他那種對道德純潔性的執迷,在日益世故的 20 世紀顯得格格不入。
這就是 Schickel 想要我們思考的思辨點:當一個人的天才技術服務於過時的偏見時,會產生怎樣的文明悲劇?
Griffith 的故事告訴我們,技術進步並不代表文明的同步提升。他擁有捕捉靈魂的攝影機,卻看不見同時代人的痛苦;他能跨越時空剪輯歷史,卻跨不過自己童年時在南方莊園築起的心牆。他像是一個手持核子武器的維多利亞時代騎士,越是努力證明自己,就離世界越遠。
巔峰後的隱約不安
1916 年的冬夜,當《忍無可忍》的熱潮漸退,Griffith 站在空曠的巴比倫佈景前,或許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雖然他依然是好萊塢公認的大師,但他察覺到,觀眾變了,製片廠的邏輯變了。人們不再需要一個神,而是需要一個「經理人」;人們不再著迷於宏大的史詩,而是開始追求更精緻、更世故的娛樂。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繁華的舞會散場前,燈火雖然未熄,但空氣中已經隱約傳來了另一個時代的腳步聲。那種不安,是一個發明了時代的人,卻開始跟不上時代的初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