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鹽埕區有棟老舊商住大樓，外牆磁磚斑駁，陽台鐵欄像鏽蝕的指骨，緊緊扣著空氣。十四樓長年租不出去，房東說是格局不好，卻從不解釋為何每到晚上十一點，整層樓的感應燈會同時亮起，再同時熄滅，像有人在走廊盡頭按下開關，提醒這裡還有誰住著。
林妤晴搬進去，是因為便宜。
她在網路媒體公司做剪輯，專門處理靈異直播與都市傳說專題。鏡頭後的鬼故事對她而言只是素材，剪接軟體裡的特效比鬼更真實。她不信這些，直到搬家第一晚。那天深夜，她正在整理房間，門外走廊突然亮起一片紅光，像誰在門縫外擺了盞紅燈籠。林妤晴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空無一人，卻能聽見拖鞋在地上磨擦的聲音，一步一步，慢慢經過她門口，又停在對面。
對面是空屋。
隔天她向管理員詢問，對方臉色僵硬，只說十四樓以前是整層打通的樣品屋，後來分租。至於紅光？可能是哪戶裝了感應燈。
「哪一戶？」林妤晴問。
管理員抿嘴不語。
那晚林妤晴開直播，標題是「入住傳說中的十四樓」。她想把親身經歷做成特別節目。彈幕刷得飛快，觀眾要她去走廊看看。她拿著手機和手電筒推開門，鏡頭晃動間，紅光又亮起。
這次她看清了。
走廊盡頭有一扇木門漆成暗紅色，上頭貼著泛黃的春聯，寫著「闔家平安」。門縫滲出微弱紅光，像屋內點著神桌的燈。
觀眾以為是效果，她卻隱約記得，十四樓只有左右各三戶，盡頭是逃生梯，不應該有門。
她靠近時，直播畫面突然出現雜訊，彈幕停滯。門內傳來孩童笑聲，輕輕的，像在玩捉迷藏。
門把自己轉動。
林妤晴心臟猛跳，基於職業素養，她並沒有退卻，反而鼓起勇氣推門進去。
裡頭是一間老式客廳，木沙發鋪著花布套，牆上掛著全家福照片。照片裡一家四口站在同一棟大樓前，父母表情冷漠而僵硬，兩個孩子笑得過於燦爛。最小的女孩穿紅洋裝，手裡提著小燈籠。
林妤晴覺得有點熟悉。
那是她現在站的這棟樓。
「妳回來了。」一道稚嫩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猛然轉身，卻只看見空蕩蕩的客廳。手機畫面全黑，直播中斷。
當她再回到走廊時，那扇門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手機顯示直播時間只有三十秒，觀眾留言全數消失。
林妤晴當夜無法入眠，她瑟縮在床上，手裡抓著十字架項鍊，盡管那只是裝飾用的項鍊，但握在手裡，至少求個心安。
接下來幾天，紅燈夜夜亮起。
林妤晴不停地告訴自己：機會難得，一定要抓住這個靈異直播的機會，為了走紅，冒這個險是值得的！
然而，她的剪輯素材卻開始出現異常，明明未拍攝的畫面卻自動插入檔案：
紅洋裝女孩在走廊奔跑、對著鏡頭咧嘴而笑、用手指在牆上寫下「陪我玩」。
林妤晴以為是病毒，請工程師朋友檢查。
對方說電腦正常，倒是她的硬碟裡多了一個資料夾，名稱叫「14F」，裡頭全是舊照片與住戶資料。
林妤晴在其中找到那張全家福的原檔。拍攝日期是二十年前。當時十四樓住著陳姓一家四口，某晚失蹤。警方調查後判定為集體離家，沒有他殺跡象。奇怪的是，屋內餐桌上擺著四副碗筷，菜餚尚未動過。
從那之後，十四樓每年都會有住戶無故退租，卻沒有人去警局報案。
林妤晴翻到最後一張照片，手心冒汗，心中發冷。
那是她自己的照片。
她站在走廊，身後紅光瀰漫，臉色蒼白，像是被偷拍。拍攝時間顯示為三天後。
她意識到這已經不是紀錄，而是某種預告。
三天後，晚上十一點，紅燈準時亮起。
林妤晴並沒有開直播，她試過了，只要開直播，就一定會黑屏或斷訊。
她乾脆豁出去了，帶上手機，打算錄下全部過程，成敗在此一舉！
走廊再次出現那扇門，這次門上多了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第四個人，竟是她自己。
她的身影站在紅洋裝女孩旁邊，兩人牽著手。
門內傳來碗筷碰撞聲。
林妤晴踏進屋內，客廳比上次更清晰，空氣中有飯菜香味。餐桌擺著熱騰騰的家常菜，四副碗筷整齊排列，還有第五副，正對著她。
「吃飯了。」女孩坐在椅子上，雙腳晃動，臉色蒼白，嘴角卻紅得鮮豔：「爸爸媽媽哥哥都在等妳。」
林妤晴環顧四周，牆上的全家福已經更新。父母與男孩的臉模糊成一團陰影，只有女孩與她清晰可見。
「他們在哪裡？」林妤晴問。
女孩歪歪頭：「留下來的人，自然就能看見。」
林妤晴忽然明白，這棟樓正在「抓替補」。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原先的四名家庭成員會逐漸消失，或許是投胎轉世或魂飛魄散，誰知道呢？反正每當有新人住進十四樓，女孩便會替這個家庭尋找新成員，讓照片重歸完整。
她想逃，卻發現門消失了，牆壁像被塗上一層透明膜，無法穿透。紅燈從窗外照進來，整間屋子染成血色。
女孩跳下椅子，走到她面前：「妳很適合當姐姐。妳會剪片子，可以幫我把照片拍得更好看。」
林妤晴強迫自己冷靜。她注意到牆角擺著一面舊鏡子，鏡面蒙著灰。鏡中沒有女孩的影子。
她緩緩退到鏡子前，故意讓自己映入其中。女孩靠近時，鏡子裡出現的不是客廳，而是空蕩蕩的十四樓走廊。
「妳其實出不去，對嗎？」林妤晴低聲說。
女孩臉色一變，紅燈閃爍起來。牆上全家福開始滲出黑血，照片中的她逐漸被陰影覆蓋。
林妤晴猛地將鏡子推倒，鏡面碎裂，紅光瞬間暗下。客廳像被風吹散的煙霧，逐漸崩解。她跌回走廊，手機還在錄影，時間顯示只過了五分鐘。
走廊恢復原狀，沒有紅門。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
隔天她查看錄影檔，畫面裡的她站在客廳中央，對著空氣說話，身旁空無一人。可在畫面最後一秒，鏡頭突然拉近她背後的牆面，一張新的全家福悄然浮現。
照片裡的女孩站在正中央，左右各牽著兩個模糊身影，而在角落，有個背對鏡頭的人影，正在拿相機。
那身形的背影與她一模一樣。
當晚紅燈沒有亮。
十四樓恢復平靜，管理員卻在公告欄貼出通知，說對面空屋已有新租客，明天搬入。
林妤晴站在門口，看著對面緊閉的鐵門。門縫下隱隱透出一絲紅光，極淡，像尚未點燃的燈芯。
她忽然明白，女孩不需要她留下。
她只需要有人互動 ── 互動什麼？或許女孩也在開直播吧？
別不相信，說不定鬼界也在流行直播，直播鬼如何玩人。
就像人會直播闖鬼屋一樣，鬼也會直播如何驚嚇擅自闖入的人類，這就叫做禮尚往來，或者是「雙贏」。
此時，手機震動，一封匿名郵件寄來，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她站在門口的背影，而拍攝者的影子，落在她腳邊。
信件標題只有四個字。
「合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