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傍晚的雨來得很急,沒有風,像有人在天空上方拿著一把細密的針,一排排往下扎。公車站的雨棚漏水,水沿著生鏽的接縫滴下來,滴在塑膠椅上,聲音單薄卻異常頑固。
我站在最外側,裙襬被雨淋濕,白色的平底高跟鞋也被濺髒了。手機螢幕亮著租屋平台的頁面,價格從低到高排列,低得像一種錯誤。每一間房的照片都很明亮,窗簾乾淨,牆壁潔白,像從未有人在裡面哭過。我盯著那些照片,試圖想像自己住進去的樣子 ── 一個人煮泡麵,一個人刷手機,一個人在深夜醒來,聽見自己的呼吸撞在四面牆上,彈回來,變得陌生。
「這雨真煩人。」身旁有人說。我轉頭,看見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連帽衫,袖子長到蓋住半個手掌,下半身是洗到泛白的牛仔褲,膝蓋的地方有兩塊淺色的磨痕。頭髮用黑色橡皮筋隨便綁著,幾縷散落的髮絲貼在臉頰上,被雨水打濕,像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她的雨傘壞了一根骨架,傘面歪向一邊,但她還是撐著,像撐著一個殘缺的龜殼。
「嗯。」我應了一聲,目光回到手機螢幕上,卻沒有再看進去任何一個字。
我們站得很近,近到我聞得到她身上那股潮濕的氣息 ── 不是雨水的腥味,是某種更深的、像衣服晾在室內太久沒乾的那種。雨水從雨棚邊緣滑下來,濺在我們腳邊,她的球鞋比我更慘,左腳那隻的側邊已經裂開一道口子,滲進去的雨水把襪子染成深色。
公車遲遲不來。電子看板顯示還有兩分鐘。我關掉手機螢幕,把它塞進外套口袋。口袋也是濕的,手機貼著大腿,冰涼得像一塊石頭。
「妳也在找房子嗎?」她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帶著一點血絲,像是沒睡好。睫毛濕了,黏成一小撮一小撮。她的嘴唇有點乾,下唇中間有一道細小的裂口。
「嗯!……」我有點疑惑的看向她。
「妳一直在滑那個網站。」她笑笑,笑容很短暫,像一隻鳥掠過水面:「我也是。」
她說她叫蘇婧妍,剛從中部搬上來,在咖啡店打工。房東說要漲租金,她決定搬走。她已經看了三間房子,其中一間的窗戶對著別人家的牆,距離不到一公尺。
「我試著伸手出去,」她說,伸出手臂,袖子滑下去,露出細瘦的手腕,腕骨突出,像兩顆小石頭:「結果摸到對面的冷氣外機。熱的,還在運轉,嗡嗡嗡的震動從指尖傳上來,像摸到一顆心臟。」
我們同時笑了,笑聲很輕,被雨聲吞掉。我注意到她的指甲沒有塗顏色,修剪得很短,邊緣有點破損,有一隻指甲的側邊還帶著一小塊倒刺。她的手垂下來,手指微微蜷曲,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公車終於來了,像一頭疲倦的野獸從雨幕裡緩緩浮現。車燈把雨水照成一條一條發亮的線。我們擠上去,車廂裡有潮濕的味道 ── 濕衣服、濕報紙、濕掉的頭髮,混雜著某種久遠的黴味。車窗上凝著霧氣,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笑臉,笑臉正在慢慢淌淚。
蘇婧妍站在我旁邊,手抓著吊環,指節發白。她的手臂內側有一小塊瘀青,青紫色的,邊緣泛黃,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車子晃動時,她的身體會輕輕靠過來,碰到我的肩膀,又迅速縮回去,像海浪退潮。
「妳呢?」她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引擎聲蓋過:「為什麼要搬?」
我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路燈的光在雨水中暈開,變成一片一片模糊的橘色。招牌的顏色流動著,紅的綠的藍的,像水彩在濕紙上暈染。一個女人撐著傘站在騎樓下,傘壓得很低,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一雙高跟鞋和一截被雨水濺濕的小腿。
「原本跟朋友一起住。」我說。這句話說出來時,比我想像中平靜。朋友的婚紗照已經掛在客廳牆上,笑得很用力。她穿著白色婚紗,站在一片模糊的花海裡,眼睛看著鏡頭,也看著鏡頭外的我。她說以後我們還是可以常見面,只是不會再一起煮泡麵,不會再一起熬夜看影集,不會再在半夜餓的時候把她搖醒,叫她陪我吃泡麵。她的未婚夫會在旁邊,她說,你會喜歡他的。
「她要結婚了。」我又說。
蘇婧妍沒有說話。公車晃了一下,我差點撞到前面的人。她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按在我的手臂上,溫熱的,帶著一點潮濕。她的手心有一層薄繭,是長期做咖啡店工作磨出來的。
「其實我不太敢自己住。」她小聲說,手還按在我手臂上,沒有移開。
我沒有回答。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滑,像一條條沒有方向的路。那條路最後會流到哪裡,我不知道。
我們在同一站下車。夜色剛落下,路燈還沒全亮,有幾盞閃爍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路邊的便當店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玻璃門透出來,照在騎樓下積水的地面,形成一塊一塊晃動的光斑。店裡有個男人在剁肉沫,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我不喜歡帶著殺氣的聲音。
蘇婧妍說她要去看一間套房,就在附近,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她說兩個人比較不會被房東唬。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請求,像一隻流浪貓在找伙伴要去打群架。
「好。」我說。
那是一棟舊公寓,外牆貼著白色磁磚,但大部分都已經泛黃,有些角落長著青苔。樓梯間有潮濕的味道,混雜著隔壁住戶炒菜的油煙味。樓梯扶手是綠色的鐵管,油漆斑駁,摸上去冰涼粗糙。我們爬上三樓,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咚、咚、咚,像有人在後面跟著。
房東是個中年女人,穿著拖鞋,紅色塑膠拖鞋,腳趾上塗著斑駁的指甲油。她說話很快,像豆子倒進鍋裡的聲音。房間在三樓,門一打開,一股消毒水味撲出來,嗆得我眼睛發酸。
「剛整理過。」房東說,手指在門框上抹了一下,給我們看指尖上的灰:「妳看,很乾淨。」
房間很小,大概三四坪。一張單人床靠牆,床墊上包著塑膠套,坐上去會發出嘰嘰的聲音。一張書桌靠窗,桌面是三夾板,邊緣已經翹起來。窗戶外是鐵皮屋頂,雨水打在鐵皮上,噠噠噠噠,像機關槍掃射。天花板有一圈水漬,從角落蔓延開來,像一朵淡色的花,花瓣是淺褐色,越往中心越深,中心是近乎黑色的黴斑。
「這裡之前有人住嗎?」蘇婧妍問。她走到窗邊,試著推開窗戶。窗戶卡住了,她用力推了一下,才推開一條縫。外面的空氣湧進來,潮濕的,帶著鐵皮的鏽味。
「住過啊!大學生。」房東說,手指捲著頭髮:「很安靜的。功課很好,從來沒有鄰居抱怨過。」
我們對看一眼。安靜這個詞,在這種空間裡顯得特別重。那個學生是真的安靜,還是沒有人聽見她的聲音?她為什麼搬走?是因為畢業,還是因為這房間太像一個盒子,一個把自己裝進去的盒子?
「租金可以再便宜一點嗎?」蘇婧妍試探。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得罪人。
房東搖頭,搖得很堅決:「已經很便宜了。現在外面哪有這個價。」她報了一個數字,像丟出一塊石頭。
蘇婧妍咬著嘴唇,下唇那道裂口又滲出一點血絲。她用舌尖舔掉,那動作很細微,但我看見了。最後她說她再想想。我們走出公寓時,雨已經小了,變成那種細細的、像霧一樣的雨。路燈把地面照得發亮,像一面濕漉漉的鏡子,映出路燈的影子,也映出我們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偶爾重疊。
「其實還可以。」她說,語氣像在說服自己。她把手插進口袋裡,肩膀縮起來,像要把自己藏進那件寬大的連帽衫裡。
「嗯。」我點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它太小?說天花板的水漬會越来越大?說那個窗戶推開也只看得見鐵皮屋頂?這些她都看見了。
我們走到便利商店門口,買了兩杯熱飲。我的是熱奶茶,她的是熱美式。我們站在屋簷下喝。塑膠杯的熱度透過手心傳上來,溫熱的,像另一個人的體溫。她把杯子捧在掌心,低頭看著杯口的熱氣往上飄,消失在雨裡。
「如果我租那間,」她忽然說,眼睛還是看著杯子:「妳要不要一起住?」
我脫口而出:「那麼小間。」
「床可以靠牆。」她笑了一下,很短暫,像剛才那隻掠過水面的鳥:「我們可以輪流使用書桌。」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燈泡接觸不良:「我只是隨便說說。」她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腦海裡浮現和朋友合租的日子,廚房裡的碗筷聲,半夜一起追劇的笑聲,一起煮泡麵時鍋裡冒出的白煙。也浮現那張婚紗照,像一扇已經關上的門。門後面是另一個世界,我卻進不去。
「我可以幫妳一起找。」我說。
蘇婧妍點頭,像鬆了一口氣。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皺眉,但她還是繼續喝。
接下來幾天,我們幾乎每天見面。白天各自上班,晚上一起看房。房子一間比一間小,有的沒有窗戶,有的浴室像縮小的盒子,馬桶貼著牆,膝蓋會頂到門。我們拍照片,記筆記,回到公車站時往往已經很晚。有時候我們會在便利商店買兩個飯糰,坐在騎樓下的長椅上吃。她吃飯糰的樣子很專心,小口小口地咬,像一隻流浪貓。
有一天,我們看了一間在五樓的套房。沒有電梯。樓梯很陡,每上一層都要停下來喘氣。牆上貼著亂七八糟的小廣告,有的被撕掉一半,剩下的半張在風裡啪啦啪啦響。房間比之前那間大一點,大概五坪,窗外可以看到一排樹 ── 是欒樹,葉子被雨洗得很綠,樹梢開著黃色的小花。
房東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格子襯衫,說話慢條斯理,像每個字都要先稱過重量。他打開門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塊一塊的光斑。那是我們這幾天看過唯一有陽光的房間。
「這裡之前是一對姊妹住。」他說,手指在牆上比劃:「床放這邊,書桌放那邊。她們住了兩年。」
「為什麼搬走?」蘇婧妍問。她站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我這才發現她的睫毛很長,末端微微往上翹。
「其中一個搬走了。」他聳肩:「工作調動吧?另一個也搬了,說一個人住太大。」
房間裡的牆上貼著一朵塑膠花,是粉紅色的,花瓣是那種便宜的塑膠材質,邊緣有點泛黃,有一片花瓣缺了一角。花蕊是黃色的,上面積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像誰忘了帶走,或者故意留下。
蘇婧妍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樹。她的手按在窗框上,手指輕輕敲著玻璃,發出細微的噠噠聲:「這裡比較亮。」她說,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我走到她旁邊。樹葉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種無聲的呼吸。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溫熱的,帶著一點秋天的涼意。我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 不是香水,是某種更淡的、像洗衣精混著她皮膚的氣息。
「妳覺得呢?」她問我,轉過頭,我們靠得很近,近到我看得見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我想了想:「如果兩個人住,應該可以。」我說。
她眼神裡有一點驚訝,也有一點不確定。她的眉毛輕輕蹙起,眉心出現一道淺淺的紋路:「妳真的要?」
「嗯。」我說:「我也不太敢自己住。」
這句話說出來時,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把不安藏在心裡,像把衣服塞進抽屜最裡面,塞到看不見為止。可是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它還在那裡,只是被壓著。
我們簽了約。搬家那天沒有下雨。陽光很烈,曬得柏油路發軟。樓梯很窄,我們輪流搬箱子。我的箱子裡裝滿書,重得要命,搬到三樓時手臂痠得發抖。她的箱子比較輕,裝的大多是衣服和幾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蘇婧妍把那朵塑膠花重新貼好,用濕布把花瓣上的灰擦乾淨,說這樣房間比較不像臨時的:「至少有一朵花。」她說,退後兩步看著那朵花,歪著頭,像畫家在審視自己的作品。
第一晚,我們坐在地板上吃便當。沒有桌子,只有兩個紙箱,紙箱上鋪著報紙。便當是樓下自助餐買的,三樣菜一塊排骨,飯上淋著滷汁。窗外的樹影投在牆上,晃動得很慢,像從海底仰望水面上的閃爍月光。
「其實我那天在公車站,」蘇婧妍忽然說,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一塊豆腐:「差點就不看房了。」
「為什麼?」
「因為覺得太累。」她笑了一下,把那塊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吞下去之後才繼續說:「那時候我想,算了,隨便租一間就好,反正也只是睡覺的地方。可是妳在旁邊,我就覺得好像可以再試試看。」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筷子。便當盒裡的白飯冒著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也是。」我說。聲音很小,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房間很安靜,但不是那種壓迫的安靜。是有人在另一邊呼吸的安靜。我聽得見她咀嚼的聲音,聽得見她把便當盒放在紙箱上的聲音,聽得見她用手背擦嘴角的聲音。
夜深時,我躺在床上,聽見蘇婧妍翻身的聲音。床真的靠牆,我們一人睡一邊,中間隔著一條細細的縫。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上掃過,像燈塔的光。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像一朵淡淡的花。我盯著它看,突然覺得那不是水漬,是某種曾經存在的痕跡。那個學生也曾經躺在這裡,盯著同一朵水漬發呆,想著自己的事情。
「睡不著嗎?」蘇婧妍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嗯。」
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我聽見她翻身的聲音,床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是她爬起來的聲音。她的身影出現在床邊,黑暗中只看得出一個輪廓。
「我也睡不著。」她說。然後她躺下來,躺到我旁邊。不是她那側,是我這側。我們並排躺著,肩膀隔著幾公分的距離。我聞得到她頭髮的味道,是洗髮精的香味,混著她自己的氣息。
「妳在想什麼?」她問。
「那個天花板。」我說。
她抬頭看了一眼:「像一朵花。」
「嗯。」
「那個學生不知道為什麼搬走。」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可能也是因為要結婚了。」
我沒有說話。黑暗裡,我感覺她的手在找我的手。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心溫熱,手指細長,握得很輕,像握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我也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車又經過,車燈在天花板上掃過,照亮那朵水漬一瞬間。然後又暗下來。我們就這樣躺著,手牽著手,什麼話都沒說。
生活並沒有因此變得容易,租金的壓力依然很重,工作依然很忙。我們有時會為誰沒倒垃圾吵兩句,也會因為冰箱裡的食物過期而互相抱怨。但晚上回來時,門裡總有燈。有時候是她先回來,有時候是我。先回來的那個人會開燈,會把熱水器打開,會坐在書桌前等她。門鎖轉動的聲音,變成一天裡最期待的聲音。
有一次下班很晚,我走到樓下,發現雨又開始下。雨棚依舊漏水,水沿著生鏽的接縫滴下來,滴在塑膠椅上,聲音依然單薄而頑固。我站在樓梯口,看著那些水滴,想起第一次在公車站遇見蘇婧妍的樣子 ── 她的歪傘,她的濕頭髮,她手臂上那塊像花的瘀青。
我跑上樓,打開門。她正在書桌前剪紙,把彩色的紙剪成花的形狀。桌上堆滿碎紙屑,紅的黃的藍的,像一場小型的花瓣雨。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頭髮用髮夾夾起來,露出後頸細細的絨毛。剪刀在紙上轉彎,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妳在做什麼?」我問,把濕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貼在牆上。」她說,頭也沒抬,專心剪著最後一片花瓣:「讓那朵塑膠花不要那麼孤單。」
我笑了。她把一朵藍色的紙花遞給我,花瓣剪得有點歪,但還是看得出來是花:「妳比較高,妳來貼。」她說,抬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走到牆邊,把花貼在水漬旁邊。藍色的紙花靠著粉紅色的塑膠花,旁邊還有她剛剛貼好的幾朵 ── 紅的、黃的、紫的。那些花都不是真的,但她們靠在一起,看起來就不再那麼孤單。
窗外的雨聲變大,嘩啦嘩啦地打在鐵皮屋頂上。房間裡的燈光溫柔地落在牆上,落在那些花上,落在蘇婧妍的臉上。她站在我旁邊,看著那些花,嘴角微微上揚。
「好看嗎?」她問。
「好看。」我說。
那些花不是真的,但她們讓牆面不再只是痕跡。她們讓那朵水漬變成背景,變成天空,變成土壤。
我忽然明白,有些日子不需要被切割,也不需要被修補。只要有人在雨棚下和你一起等公車,就足夠了。只要有人在你失眠的時候握住你的手,就足夠了。只要有人願意剪一堆紙花貼在牆上,讓那朵孤單的塑膠花不再孤單,就足夠了。
蘇婧妍轉過頭看我。我們靠得很近,近到我看得見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然後她輕輕靠過來,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頭髮還帶著雨水的潮氣,貼在我頸側,有點冰涼。
我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環住她的肩膀。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像一隻剛淋過雨的鳥。
「其實我那天在公車站,」她說,聲音悶在我的肩膀裡:「是故意跟妳說話的。」
「為什麼?」
「因為妳看起來也很孤單。」她說:「像那朵塑膠花。」
我沒有說話。窗外的雨繼續下,雨棚上的水滴繼續滴,滴在塑膠椅上,聲音單薄卻頑固。但那些聲音不再讓我覺得壓迫。它們只是背景,只是這個城市夜晚的聲音。
牆上的花在燈光下靜靜開著,塑膠的、紙的,都不是真的。但她們很美。
那天晚上,我們就這樣站了很久。窗外的雨從大到小,又從小到大。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溫熱的,穩定的。
後來我們躺回床上,還是並排躺著,還是手牽著手。天花板上的水漬在黑暗中隱約可見,像一朵淡色的花。那些紙花在牆上,塑膠花也在牆上,它們在黑暗裡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
「晚安。」蘇婧妍說。
「晚安。」我說。
她握緊我的手,我也握緊她的。
窗外的雨聲漸漸變小,變成那種細細的、像針一樣的雨。像有人在天上拿著一把細密的針,一排排往下扎。但這一次,那些針沒有扎在我們身上。
它們只是落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雨棚上,落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落在那些有人一起等公車的人身上,也落在那些一個人等公車的人身上。
但我們不再是後者。
我閉上眼睛,感覺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她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沒有放開。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歪傘,她的濕頭髮,她說「這雨真煩人」的聲音。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一個陌生人會變成這樣的存在。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一間有漏水天花板的房間,可以變成家。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兩朵都不是真的花靠在一起,可以比真花更真實。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樓下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上掃過,照在那朵水漬上。水漬還是那朵花的形狀,淡淡的,固執地存在著。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牆上開滿了花。
而她的手,還在我的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