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關於錯誤的正確性
我要先說清楚一件事:這個故事本來不是這樣開始的。
最早的開頭,我已經說了,是青藏高原上,一列慢得令人起疑的長途巴士。但那輛巴士後來被我從稿紙上塗掉了,不是因為它不存在 ── 它當然存在,而且至今仍在某條高原公路上以時速四十公里的尊嚴緩緩爬行 ── 而是因為我發現,當我在描寫那輛巴士的時候,我的筆尖正在背叛我。我描寫了窗外的青稞田,描寫了一個把頭靠在玻璃上睡覺的女人,描寫了她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描寫了汗珠如何順著皮膚的紋理緩慢爬行,像一隻沒有方向感的螞蟻。我甚至描寫了她耳垂上那枚銀質耳環的晃動頻率 ── 與車體的震動完全同步,彷彿某種精密的物理儀器。這些描寫都很正確,正確得令人髮指,正確得就像一個受過良好文學訓練的人應該寫出的句子。
但正確不等於真實,就像手機不能完全記錄事件一樣,這也是我為何帶著手機、錄音筆和筆電,卻還堅持用筆記錄的原因,筆電需要十秒開機時間,紙筆在一秒內就能派上用場,別小看這十秒,多少事件就是在分秒之間改變了軌跡;而且敲擊鍵盤要看屏幕,手拿紙筆,我的雙眼從未離開過當事人,這就是差別。
是的,為了成為最優秀的「紀實者」,我特地學習了「盲寫」。
這在對洛桑的訪問中發揮了奇效,只因他是個面無表情,卻又表情十分豐富的人,這樣說非常矛盾,但你可以想像,一個平靜的湖面,靜得可以映照天光雲影,但在投入石子的那一霎那,漣漪生成,向外擴展。在洛桑那靜如湖面的臉上,微表情的出現,正如那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為了捕捉那漣漪,我必須時刻緊盯著他的臉。
其實,當時我並不認識他,我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 ── 一個穿著磨白袖口舊夾克的人,一個把句子拖得像高原公路一樣漫長的人,一個替不識字的人寫信卻偷偷在信裡塞進自己故事的人。
所以我把巴士塗掉了。
這是一個痛苦的决定。那輛巴士我坐了三天,從起站坐到終站,再從終站坐回來,就為了確認那個睡覺的女人是不是每天都搭同一班車、戴同一副耳環、做同一個我不知道內容的夢。我跟售票員打聽她,售票員說:「哦,她啊!她丈夫在更遠的縣城工作,每個禮拜去一次,去了三年了。」我興奮地把這段對話記在本子上,以為自己捕獲了什麼珍貴的真實事件。
但真實不是這樣運作的。
真實會在你自以為捕獲它的時候,從網眼裡一滴一滴漏光。
所以我們從一個錯誤開始。這個決定是洛桑替我做下的,儘管那時我還沒有遇見他。或者說,那時我以為自己還沒有遇見他。但現在我越來越不確定,時間的先後順序是否真的可靠,不確定是我先遇見了洛桑、然後他才開始失蹤,還是他早就失蹤了、而我只是恰好走進了他失蹤之後留下的那個人形空白。
二、磨白的袖口與被修改的祈使句
那天中午,縣文化館的二樓。
我得先把這個空間說清楚,因為空間往往比時間更誠實。文化館是一棟三層樓的水泥建築,建於一九八七年,外牆貼著那種在二十年前曾流行過一陣子的白色小方磚,現在已有將近三分之一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脫落的形狀很不規則,有的像島嶼,有的像潰瘍,有的像一個句子被刪除後留下的刮痕。
二樓是展覽室,但展品很少,主要是一些泛黃的照片和幾件複製的宗教法器。真正的文物據說都收到縣城另一頭的博物館去了,留下的這些只是「樣本」 ── 一個很奇怪的詞,聽起來像隨時可以被替換,像在說「這不是真的,但你先將就著看」。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框是鐵製的,油漆斑駁,開關的時候會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像某種小型動物在瀕死時的哀鳴。陽光從玻璃透進來,被灰塵切割成一道一道的實體,斜斜地插在地板上。
洛桑就坐在對面。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襯衫領。夾克的袖口磨得很白,不是那種均勻的磨白,而是一圈深一圈淺,像地質剖面圖,記錄著這件衣服與多少張桌子、多少條繩子、多少個需要把手伸出袖口以外去觸摸的世界發生過摩擦。
他的臉是棕色的,不是那種刻意曬出來的棕色,而是陽光、風沙和時間混合之後的沉澱色。額頭上有幾道很深的抬頭紋,但不是憤怒或驚訝造成的,更像是長期注視遠方的人會有的那種紋路 ── 遠方不需要你皺眉,但需要你瞇起眼睛,瞇久了,皮膚就會記住那個形狀。
「你替人寫信。」我開口。
不是問句。我習慣用肯定句開始對話,這是一種很卑鄙的寫作者技巧,讓對方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很多、因此應該繼續告訴你更多。
但他沒有上當。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他的眼神不是那種審視的、評估的、試圖判斷對方虛實的眼神 ── 那種眼神我在城市裡見過太多了,在咖啡館、在文學座談會、在需要交換名片的任何場合。他的眼神比較像在看一個突然出現在路上的坑洞:它本來不在這裡,但現在它就在這裡,沒有辦法假裝看不見,但也不需要立刻跳進去。
「對。」他說。
這個字拖得很長,長到我以為他接下來還要說什麼,但他沒有。他只是讓這個「對」懸在那裡,像一個等待風吹的風馬旗。
我只好繼續追問:「寫什麼樣的內容?」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進夾克的內袋,摸索了一陣,抽出一疊摺成四方的信紙。紙是那種很便宜的橫條紋筆記紙,顏色已經從白變成了淺黃,邊緣有些捲翹。他把紙攤開在桌上,沒有推給我,只是攤開,讓我看見上面的字跡。
是鋼筆字,藍黑色,墨水的滲透很均勻,沒有顫抖的筆觸,也沒有特別裝飾的筆鋒。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個人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寫出來的。
「這個,」他用食指點了點第一行:「是前天花店的女人要我寫給她妹妹的。」
我低頭看。開頭是「親愛的妹妹」,然後是幾句問候,然後 ──
「這裡,」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行:「她沒有要我寫這個。」
那一行寫的是:「這幾天天氣轉涼,夜裡聽見風從山谷下來,聲音很大,像有人在外面走。我半夜醒來,躺了很久才想起妳已經不在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她只要我寫:最近生意還可以,孩子的感冒好了,下個月可能回去一趟。」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她上次來的時候,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說話比平常慢半拍,像是很久沒有睡好。她沒有說為什麼,可是那封信應該知道為什麼。」
「那封信」 ── 不是「我」。他把自己從這個句子裡抽掉了,彷彿他只是一個傳遞的工具,真正的寫作者是那疊紙、那支筆、那個願意傾聽陌生人失眠的下午。
「收信的人不會覺得奇怪嗎?」我問:「收到一封從頭到尾都在寫天氣和孤獨的信,卻沒有提到感冒好了沒、下個月回不回去?」
洛桑把信紙收起來,摺回原來的大小,放回內袋。
「不會。」他說:「因為他們也回不了信。」
這句話他沒有拖長音,說得非常快,快到幾乎沒有標點。然後他抬起頭,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的眼神帶著一種近乎頑皮的 ──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 也許是得意。
「而且,」他說:「誰說信只能回答問題?信也可以提出問題。天氣轉涼了,你那邊冷不冷?夜裡有人在外面走,走來走去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我的筆在本子上停了下來。
這句話像一個很小的石頭,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掉進一口很深的水井。我沒有聽見落水的聲音,但我感覺到那口井的存在 ── 它就藏在這個穿磨白袖口夾克的男人背後,藏在他那些沒有寄出的句子背後,很深、很暗、一直在等待。
「那不就變成你的故事了?」我說。
這是一句反駁。身為一個受過正規文學訓練的人,身為一個正在撰寫民間敘事調查報告的准專家,我應該要指出這裡面的問題:故事的作者與傳遞者不應該混淆,敘事的主體與客體必須有明確的界線,田野調查的基本倫理是尊重受訪者的原話、不擅自增刪修改。
我的反駁非常正確。
洛桑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信本來就是故事。」他說:「只是借了一個地址。」
我沒有再反駁。
後來我把這句話抄在本子上,用了紅筆。抄完以後,我把那頁往前翻,翻到我畫的那輛巴士草圖、我記錄的那個女人汗珠的移動軌跡、我抄下的售票員說她每週去見丈夫一次的對話。那些字跡突然變得非常陌生,像是別人寫的。
或者說,像是過去的我 ── 那個相信正確等於真實的我 ── 從很遠的地方寄來的一封信。收件人是現在的我,地址寫得很模糊,大概是「以後的某個地方」。
三、酥油的味道與不記得的內容
第三天,洛桑沒有來。
文化館的管理員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藏族男人,戴著一頂洗到褪色的棒球帽,帽簷的弧度已經鬆弛,像一扇忘記關上的門。他翻了翻簽到表,又翻了翻,再翻一遍。
「昨天還在。」他說,語氣不確定得像在問自己:「昨天……下午……好像……不對,應該是上午?」
我站在櫃檯前面等待,看他在自我懷疑與反覆確認之間來回橫跳。
陽光從他背後那扇窗戶斜照進來,把他頭頂稀疏的髮絲照成半透明的銀白色。那些髮絲在空氣中輕輕飄動,像某種水生植物的觸鬚,在尋找一個已經流走的方向。
「算了,」他把簽到表放下:「不知道去哪裡了。」
終於,他放棄掙扎,我也解脫了。
我走出文化館,站在門口。水泥台階被太陽曬得很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種蓄意的熱。我在那裡站了大約一分鐘,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找那些寫過信的人。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決定。我的調查報告只需要三個生動的例子,我已經有了一個(洛桑本人),理論上可以收工了。經費還剩一點,可以拿去買回程的機票,還能在機場吃一碗道地的藏族牛肉麵。我在下機時曾經被招待過一碗,藏面的特色是使用略帶「夾生」口感的鹼水麵,搭配慢燉清澈的牦牛肉湯、鮮嫩牛肉粒、香蔥及獨特辣椒油。再配上酥油茶食用,滿滿的地方煙火氣息。
擦了擦口水,想起此行目的,沒有人規定我一定要追查一個失蹤的業餘寫信人,更沒有人規定我必須在乎那些信到底寄到哪裡、收信人讀完以後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但我去了。
第一個女人在市場賣酥油。
她的攤位在市場最角落,左邊是一個賣各種型號電池的男人,右邊是一個賣二手靴子的年輕人。酥油被裝在幾個不鏽鋼桶子裡,顏色從乳白到淺黃都有,上面蓋著塑膠布,防止蒼蠅降落。空氣中充滿那種濃厚的、動物性的油脂氣味,不是臭,是太誠實了 ── 誠實到讓人不習慣。
向她自我介紹,說是文化館幫忙整理民間故事的,想請教關於寫信的事情。
她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是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原本應該是某件工作服的後半截,上面沾滿了深淺不一的油漬,像一幅抽象畫。
「洛桑哦?」她說,瞇起眼睛回憶:「他幫我寫過三封。給我兒子。」
「都寫了些什麼?」
她想了一下。這個「想」不是那種大腦檢索資料庫的想,是那種把手伸進水裡摸索遺失物品的想 ── 很慢,很專注,指尖試探性地觸碰每一個可能的位置。
「記不太清楚了,」她說:「每一封他都念給我聽過,念完我就簽名、按手印。他念的時候覺得很清楚,好像從此不用擔心了。可是現在……」
她停下來,看著桶子裡的酥油。有一瞬間我以為她哭了,但她沒有。她只是在那個很深很遠的地方摸索,指尖觸到了什麼,卻抓不起來。
「反正不像我說的,」她突然笑了,露出一顆鑲過的金牙,邊緣已經氧化成暗褐色:「我跟他講:你寫,跟阿旺說,媽媽很想他,叫他過年一定回來。他寫出來的就 ── 」
她又停下來,這次真的在思考。
「就比較好。」她說:「我說不出來哪裡好……,就是很好的那種好。」
我沒有追問「那種好」到底是什麼。因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即使她說得出來,我也無法用錄音筆把它帶走。有些好是不能離開當事人的,一旦離開就會氧化,像那顆金牙,像那些沒有密封的酥油。
我向她道謝,轉身要走。
「等一下,」她在背後叫我。
我回頭。
她的圍裙在風中輕輕鼓動。市場的光線很複雜,頭頂是遮陽棚濾過的均勻白光,側面是巷道斜射進來的銳利金黃,兩種光在她臉上交錯,分割出許多細碎的明暗。
「有一封,」她說,聲音很慢:「有一封他寫說,阿旺,你小的時候,媽媽帶你去寺廟,你問媽媽為什麼要拜佛,媽媽說因為佛會保佑我們。你又問,佛聽得懂我們說話嗎?媽媽說聽得懂,因為佛在很遠的地方,遠的地方耳朵都很好。」
她停下來。
「這個不是我跟他講的。」
她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沒有問她這個到底是誰講的。我們只是站在酥油攤前面,隔著幾個不鏽鋼桶子,隔著三封信和一個失蹤的寫信人,隔著一對母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寺廟台階上的對話。
遠的地方耳朵都很好。
我想洛桑應該很喜歡這句話。喜歡到把它從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撿起來,仔細擦拭,放進一封不是他自己要寄的信裡。
四、走得很慢的信
第二個是老牧民。
他住在縣城邊緣一間自建的鐵皮屋裡,屋頂壓著好幾條廢棄輪胎,防止強風把屋頂掀走。輪胎的橡膠已經龜裂,縫隙裡長出幾叢乾枯的野草,在下午的微風中搖晃得像老人稀疏的睫毛。
他請我進屋坐。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個爐子、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只搪瓷杯,杯緣有缺口,杯身印著「勞動光榮」四個紅字,大部分已經磨損,只剩下「勞」和「光」還勉強可辨。我注意到杯子旁邊有一疊紙,用石頭壓著。石頭是那種河谷常見的灰黑色卵石,手掌大小,表面光滑,應該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被水推來這裡的。
「那封信,」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寄出去就沒有回音。」
他沒有等我問,自己開始說。聲音很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不是因為氣喘,是因為話本身太重了。
「我請他寫給我弟弟。弟弟在青海,三十年前分家的時候吵了一架,從此沒有再見。後來聽說他搬了幾次家,最後一個地址是從表親那裡打聽來的,也不知道還對不對。」
「信裡寫了什麼?」
老牧民沉默了很久。爐子上的水壺開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蒸汽從壺嘴裊裊上升,在空氣中扭成各種奇怪的形狀,像藏文,又像沒藏文那麼工整。
「我跟他說,」他終於開口:「你寫:哥哥老了,腰不行了,放不動羊了。當年分家的那塊地,草長得比膝蓋還高,你要是願意回來,我們一起把籬笆修一修。」
他停下來,伸手把水壺從爐子上移開,動作很慢,像舉一個很重的東西。
「他寫完念給我聽,前面都對,後面多了一句。」
「多了一句什麼?」
「他寫:信走得很慢,但我可以等。」
老牧民把水壺放下,沒有倒水,只是放下。嘶嘶聲停止了,屋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跟我說,信走得慢是好的。太快,對方還沒有準備好,信就到了。到了就得拆,拆了就得讀,讀了就得想,想了就得回。人沒有那麼快。」
我沒有說話。
「我覺得他講得對,」老牧民說:「所以我沒有急。一年,兩年,三年。信應該還在路上吧?我想,總有一天會到的。到了,弟弟就會回信。回信也走得很慢,沒關係,我可以等。」
他看著窗外。窗外沒有什麼特別的風景,就是那片雜草叢生的空地、那條塵土飛揚的土路、遠處幾棵葉子被風刮得稀少的楊樹。
「信要走遠一點,」他說:「才找得到人。」
我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光線從鐵皮屋的縫隙射進來,在空氣中形成無數道平行的金色線條,每一道裡面都飄浮著細小的塵埃,像某種正在緩慢書寫的、我看不懂的文字。
我回頭看了一眼。老牧民還坐在桌前,背對著門,肩膀微微前傾。他的手擱在那疊用石頭壓著的紙旁邊,沒有動,只是擱著。
那一刻,我突然有個很可怕的想法 ── 那封信會不會從來沒有寄出去?
不是洛桑忘了寄,也不是地址錯誤被退回。是洛桑故意沒有寄 ── 因為他知道這封信必須走得很慢,慢到收信人和寄信人都必須用餘生來等待。他把信留下來,留在自己身邊,讓它成為一個永遠不會抵達、因此永遠不會被讀完的故事。
這不是很殘忍嗎?
我不知道。也許對某些人來說,一個永遠在路上、永遠值得等待的故事,比一封拆開讀完、然後被收進抽屜底層的信,更接近他們想要的那種「回音」。
五、寄給自己的信
第三個人在鎮上開小旅館。
旅館沒有名字,或者說名字被招牌遮住了 ── 招牌上的字本來是用壓克力雕刻的,現在有大半掉落,只剩下一個「客」字和半個「棧」字,看起來像某個古代詩人寫到一半沒墨的絕句。
推開玻璃門,門上的彈簧已經疲乏,關門時不會自動彈回,必須用手拉上。我轉身拉門的時候,注意到門把上纏著好幾層絕緣膠帶,黑色、白色、透明交疊,像某種緊急處理過的傷口。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領口鬆弛的白襯衫,外面套著灰色的羊絨背心。他正在看手機,螢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特別深。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職業性地微笑了一下。
「住宿嗎?」
「不是,」我說:「想請教一個人。洛桑,聽說他來幫你寫過信。」
微笑消失了。不是變成厭惡或防備,是變成另外一種表情 ── 很難形容,像是突然想起某件很久以前的事,那件事沒有好壞,只是太大了,大到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想。
他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你坐,」他說,指著大廳角落那組褪色的皮沙發。沙發的坐墊已經塌陷,坐下去整個人會陷進一個很深的凹槽,像被某個巨大的手抓住了。
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只玻璃杯。杯子是那種很厚的壓花杯,杯壁上有菱形的凹凸紋路,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往杯子裡倒了茶,茶色很淡,幾乎透明,幾根茶梗直立地懸浮在中央,像沒有重量的定海神針。
「他來過一次,」旅館老闆說:「不是住店,是專門來找我。說聽別人講我這裡生意不太好,想幫我寫一封 ── 」
他停下來,似乎在斟酌用詞。
「 ── 寫一封可以改變現狀的信。」
我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捧著。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向上蔓延,沿著血管,一直暖到手腕。
「寄給誰?」
旅館老闆看著我。他的眼睛很小,眼皮有些浮腫,但眼神很銳利,像縫衣針的針尖。
「寄給他自己的。」
我沒有說話。這個答案我在文化館二樓已經聽管理員提過,但聽到當事人親口說出來,還是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 不是驚訝,是某種「果然如此」的確認,像拼圖最後一片卡進去的聲音。
「地址寫的是『以後的某個地方』,」旅館老闆說:「郵差來收信的時候,我把信封翻過來看了很久,不知道郵遞區號要填什麼。洛桑說沒關係,就填000。郵差說沒有000這個郵遞區號。洛桑說那就空白。郵差說空白不行,至少要寫縣市。洛桑說那就寫縣市,但縣市後面要括弧『以後』。」
他停下來,喝了口茶。
「郵差後來還是收走了。我沒有問他有沒有寄到。這不是郵差能決定的事。」
「信的內容,」我說:「你記得嗎?」
旅館老闆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體向後靠進沙發。沙發的彈簧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像一隻很久沒有被撫摸的狗終於等到主人的手。
「他寫完以後念給我聽,」他說:「開頭是:你現在住的旅館,生意不太好,這不是你的錯。是路線改了,從前門過的車現在都走後山那條新路。但你還是在這裡,每天擦玻璃、換床單、在水壺裡裝滿水,等不會來的客人。這不是傻,這是一種 ── 」
他停下來,皺著眉頭搜尋記憶。
「 ── 這是一種對時間的抵抗方式。」
他沒有繼續念下去。我沒有催他。窗外有一輛卡車經過,整間旅館微微震動,茶几上的茶杯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門。
「後面還有很多,」旅館老闆說:「關於抵抗會輸、但輸也要抵抗,關於客人來的時候如何認出他們、客人不來的時候如何認出自己。我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他沒有打斷我的沉默,只是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貼好郵票。」
「你覺得這封信有用嗎?」
旅館老闆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很乾燥,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有一些細小的倒刺。
「我不知道,」他說:「信寄出去以後,日子還是照過。路沒有改回來,客人還是很少。但是 ── 」
他抬起頭。
「但是我擦玻璃的時候,有時候會想:也許以後的某個時候,那個已經收到信的我,會從很遠的地方回過頭來,看著現在這個正在擦玻璃的我。他知道我在抵抗。他也許還會笑我,笑我笨,笑我明知道會輸還不放棄。但他不會說這是沒有意義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看著茶几上的茶杯。茶梗還直立在那裡,沒有下沉,也沒有浮起,就那樣懸浮在半透明的液體中央,像一個永遠寫不完的句子。
六、進山的路
第四天,我決定去找洛桑。
這個決定不是理智分析的結果,而是一種身體直覺 ── 像口渴,像憋氣到極限必須換氣,像坐在高速行駛的車上突然發現方向盤不在自己手裡。我知道這已經跟調查報告沒有關係了,甚至跟民間敘事也沒有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
問題是:去哪裡找?
文化館管理員說「有人說他往山裡去了」,這句話充滿了不確定性 ── 「有人」是誰?「山裡」是哪座山?往山裡去是為了什麼?但正是這種不確定性讓我選擇相信它。如果管理員說「他回老家了」或「他去拉薩了」,我反而會懷疑。因為洛桑這種人不會有明確的目的地。他只能「往山裡去」,像一句話只能往句號的方向去,能不能到達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正在移動。
我租了一輛越野車。租車行老闆是個漢族年輕人,剃著平頭,手臂上有刺青,刺的是一條張牙舞爪的青龍,但龍鬚部分暈墨了,看起來像兩撇沒刮乾淨的鬍子。他問我要去哪裡,我說往山裡開。他問山裡哪裡,我說不知道,開到沒路為止。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這種不追問讓我覺得他很靠譜。
進山的路很窄,窄到我必須把後視鏡摺進來才不會刮到兩邊的灌木叢。路面是碎石子鋪的,不是刻意鋪的,是車子來回碾壓、雨水沖刷、時間堆疊,自然而然形成的某種妥協。車子開過去,石子彈跳起來打在底盤上,聲音清脆,像有人在車底用很小的槌子鑿擊,想把我們永遠留在這裡。
我把車窗搖下來。空氣變了,不再是縣城那種混雜著酥油、汽油、灰塵的複合氣味,而是一種單一的、純粹的冷 ── 不是溫度上的冷,是時間上的冷。這些空氣已經在這裡等很久了,久到把自己等得很薄、很透明,沒有任何雜質,也沒有任何記憶。
路越來越窄,窄到不像路,像一行被擠壓過的句子,每一個字都緊緊貼著下一個字,沒有標點,沒有空格,沒有喘息的餘地。我開始懷疑這是不是真的是一條路,還是只是我單方面認為它應該是一條路。車子發出抗議的聲音,底盤被石頭刮了好幾次,每一次刮擦都像一個嚴厲的提醒:你不屬於這裡。
但我沒有回頭。
下午三點左右,我看見那個帳篷。
它不在路邊 ── 事實上,到那個時候已經沒有「路」了,只有一片傾斜的草坡,散落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頭,像某個巨人玩完遊戲沒有收拾的棋子。帳篷在草坡的中段,靠近一小片矮灌木叢旁邊,顏色是深棕色的,幾乎跟土壤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帳篷頂端那面褪色的風馬旗在風中輕輕抽動,我可能會直接開過去。
我把車停在草坡下,徒步往上走。
海拔應該不低,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不是累,是空氣太稀薄了,薄到肺葉必須加倍努力工作才能榨取足夠的氧氣。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敲一扇很久沒開的門。
走到帳篷前面,我看見洛桑。
他正蹲在帳篷旁邊,用幾塊石頭圍成一個簡易的爐灶,灶裡是枯枝和乾草,灶上架著一只熏黑的鋁壺。他正在划火柴,動作很慢,像在給時間加熱。火柴頭擦過磷面,燃起一朵小小的、顫抖的火焰,他把火焰護在掌心,慢慢靠近乾草。乾草猶豫了一下,開始燃燒,先是透明的藍色,然後轉成橘黃。
他沒有回頭看我。
我站在他身後大約三步的位置,沒有開口。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覺得任何開口都會破壞這個畫面的完整性 ── 一個人,一頂帳篷,一只舊壺,一簇正在努力活下去的爐火。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我是多餘的,是這個畫面之外的入侵者。
「你在躲我?」我終於開口。
聲音比我預期的還要乾啞,像石頭摩擦石頭。
洛桑把鋁壺架上爐灶,調整了一下壺的角度,讓火焰剛好舔舐壺底的中心。他的動作依然很慢,慢到每一個關節的彎曲、每一根手指的施力都清晰可辨。
「沒有,」他說:「只是故事走到這裡了。」
又是這句話,故事走到這裡了。好像他是鐵軌上的火車,只能沿著鋪好的路線前進,不能轉彎,不能倒退,不能中途下車買瓶水。
「什麼故事?」我問。
他沒有回答,隨手從身邊拿起一個塑膠袋,打開,裡面是幾塊壓縮餅乾。他遞給我一塊。我接過來,撕開包裝紙。餅乾很乾,很難咬,必須先含在嘴裡用唾液軟化才能咀嚼。我們就這樣蹲在爐灶兩邊,默默地吃餅乾,等水燒開。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身邊放著一疊信。
不是昨天寫的,也不是前天寫的。信封的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邊緣已經泛黃,有的角落有摺痕,有的沾過水漬乾了之後留下的波浪狀痕跡。它們整齊地疊在一起,用一條紅色的塑膠繩十字捆綁,像一個隨時準備出發、卻永遠沒有出發的行李。
「這些信,」我嚥下餅乾:「都不寄嗎?」
洛桑把鋁壺從爐灶上拿下來,壺蓋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他往兩只搪瓷杯裡倒水,水柱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彎曲的弧線,熱氣沿著弧線裊裊上升。
「不寄,」他說:「寄出去就不是我的了。」
他把其中一杯推給我,自己捧起另一杯。杯子的熱度透過搪瓷傳到掌心,他沒有馬上喝,只是捧著,像捧一個很脆弱的東西。
「不寄,它們還能改。」
我看著那疊信。紅色的塑膠繩在風中輕輕晃動,像一條沒有脈搏的血管。
「改什麼?」
洛桑沉默了很久。遠方有一隻鷹在山谷上空盤旋,翅膀張開,一動不動,只是順著上升的氣流緩緩畫圈。那個圈畫得很圓,圓到像某種完美的幾何證明,不需要任何語言來說明它為什麼是圓的。
「改結局,」他說:「改那個沒有寫出來、但已經注定的結局。」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人寫信的時候,總以為自己在告訴對方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不是。人寫信的時候,是在問:如果這件事從你的眼睛看出去,會不會不一樣?」
我把茶杯放在膝蓋上,沒有喝。杯子很燙,隔著牛仔褲還是感覺到熱度。
「所以你幫他們加內容,」我說:「加天氣、加失眠,加很久以前寺廟台階上的對話。你在幫他們問那個問題。」
洛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那隻盤旋的鷹,看著它越飛越高、越飛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消失在山脊的輪廓線後面。
「那些信,」我說:「有沒有你自己的?」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那眼神不是驚訝,也不是防備,是一種很奇怪的 ── 我不會說 ── 是接納。像是一個一直在等某封信的人,終於聽見門口有腳步聲。
「你現在寫的,」他說:「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想反駁。我張開嘴,卻發現語言突然變得不可靠。
因為就在那一刻,我開始記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是坐那輛慢得令人起疑的長途巴士嗎?還是租了車?我記不得巴士的顏色,記不得租車行老闆刺青上的青龍鬍子有沒有暈墨,記不得進山的路到底有多窄、那些刮擦底盤的聲音是真實發生過還是我的想像。
我也記不得最初的計畫了。那個關於民間敘事的調查報告,題目是什麼來著?經費從哪裡申請的?期限到什麼時候?
唯一清楚的是,我正在被迫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七、沒有名字的人
夜裡,我們坐在爐火旁。
帳篷外,風從山谷深處升上來,帶著某種極低頻的嗚咽,像大地在睡夢中翻身。帳篷內,洛桑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枯枝,火焰舔舐新柴的聲音清脆而緩慢,每一次爆裂都濺起一小撮星火,在空中劃出細微的弧線,來不及抵達地面就熄滅了。
他開始講故事。
不是那種「從前有一個人」的開頭,也不是那種「我年輕的時候」的回憶。他直接從中間開始,像一條河,不說自己從哪裡來,只是繼續往前流。
「有一個人,」他說:「很會講故事。」
他停下來,撥弄火堆。一根燒到一半的枯枝斷裂,紅色的炭從裂口露出來,像剛睜開的眼睛。
「他講的故事別人都愛聽。他講山神如何在一夜之間把整片草原搬到更北邊,因為那裡的人忘記供奉青稞酒。他講一隻老狼如何追趕自己的影子追了七天七夜,最後發現影子是月亮故意放在那裡引誘它的。他講一個女人如何在丈夫去世後每天黃昏到路口等待,等了十年,等成路口的一棵樹。」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把他的輪廓切割成許多碎片。
「聽故事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從很遠的地方來,帶著糌粑和酥油茶,圍坐在他的帳篷外面,從天黑聽到天亮。他們聽完一個故事,就要求再講一個。他講完一個又一個,講到嗓子啞了、嘴唇裂了、舌頭像一片曬乾的樹葉。但他還是繼續講,因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 」
他停下來,看著火焰深處,好像那裡藏著他正在尋找的字。
「 ──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只有在他講故事的時候才活過來。不講故事的時候,他們看著他,像看一個普通的、乾癟的、沒有用處的老人。」
「所以他只能一直講。」
洛桑點點頭。
「講著講著,他發現自己正在慢慢變淡。不是生病,不是衰老,是一種更奇怪的過程 ── 他講了一個關於牧羊人的故事,講完以後,牧羊人的名字就從他的記憶裡消失了。他講了一個關於鐵匠的故事,講完以後,他忘記自己年輕時曾經在打鐵舖幫過三年工。他講了一個關於新娘的故事,講完以後,他再也想不起妻子的臉。」
火堆發出細微的嗶剝聲。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聽見了雪落下的聲音,但抬頭望向帳篷縫隙,外面還是同樣的星空。
「有一天,他發現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他翻遍所有行李,翻出一封很舊的信,信封上的收件人欄寫著一個名字,但他不確定那是不是他的。他請旁邊的人幫他讀,旁邊的人讀完,說:這封信是寄給『以後的某個地方』的。」
洛桑停止撥弄火堆。他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在聽什麼很遠的聲音。
「他坐了很久,久到火堆熄了、聽故事的人散了、帳篷外面的星星一顆一顆閉上眼睛。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什麼決定?」我問。
洛桑沒有回答。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冰的湖。在那層冰的下面,我看見某種正在流動、但永遠不會破冰而出的東西。
「剩下的部分,」他說:「不適合說出來。」
風突然變強,帳篷的帆布被吹得鼓動起來,發出類似心跳的聲音。火堆裡的餘燼被風捲起,在空中盤旋了一陣,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
那一夜,我沒有睡。
我躺在睡袋裡,聽著風、聽著洛桑平穩的呼吸、聽著自己的思緒在黑暗中不斷打結又解開。我一直在想那個沒有名字的講故事的人,想他是否真的消失了,還是他只是走進了自己講的最後一個故事、從此再也沒有走出來。
黎明前,我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我站在一個很大的郵局前面,手上拿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地址,只有一行字:「寄給以後的某個地方」。郵局的櫃檯很長,看不見盡頭,每個窗口都排著長長的人龍,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模一樣的信。
我找不到洛桑。
我醒來的時候,帳篷還在,火的痕跡還在,那只熏黑的鋁壺還架在冷卻的石頭上。
洛桑不見了。
八、失蹤的敘事學
我在帳篷附近找了很久。草坡、灌木叢、河谷邊緣、那條根本算不上路的路。我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散落在四面八方,沒有一片到達任何地方。
正午時分,我回到帳篷。
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一切都照得太過清楚,清楚到失去了真實感。我蹲在昨晚我們坐過的位置,發現那疊信還在,紅色的塑膠繩依然十字捆綁,安靜地躺在洛桑當作枕頭的那個背包旁邊。
我把信拿起來,解開繩子。
一封,兩封,三封。我數了數,總共十七封。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都不一樣,有男有女,有藏族名字也有漢族名字,唯一的共同點是地址欄都寫著同樣的一行字:
「以後的某個地方」
我把每一封信都翻過來查看封口。所有的信封都被仔細地舔溼黏合,貼上了郵票,卻沒有一封真正寄出去。它們在這裡躺了多久?幾個月?幾年?洛桑每次完成一封信,就用紅色塑膠繩把它們重新捆好,放在枕頭旁邊,像一個永遠睡不醒的人等著永遠不會響起的敲門聲。
我把信一封一封放回去,重新綁上繩子。綁到最後一封的時候,我的手停下來。
這封信不一樣。
信封比較舊,邊緣已經泛成深黃色,右上角的郵票圖案是一九八〇年代發行的長城系列,面額八分。郵戳的日期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年份的最後一位數字 ── 是「3」還是「8」?我瞇起眼睛,把信封湊近陽光。
不是3,是8。
一九八八年?一九九八年?二〇〇八年?
郵戳的地名欄被墨漬汙染,只剩下一點輪廓,像一座被霧包圍的島嶼。我舉起信封對著天空,透過紙張的纖維,我看見裡面有一張對折的信紙,紙的顏色比信封更黃,幾乎成了褐色。
這一封是寄給「以後的某個地方」的。
── 就是旅館老闆說的那一封。
我把信封放回那疊信的頂端,重新綁好紅色塑膠繩。然後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把爐灶的石頭歸回原位,把沒有喝完的水澆在炭灰上,確定每一絲餘燼都徹底冷卻。
我沒有帶走那疊信。
那是洛桑的信,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的讀者,沒有權利把故事從主人身邊帶走。
回到縣城已經是傍晚。
我把車還給租車行,平頭刺青年輕人沒有問我山裡有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我也沒有主動告訴他。我們只是完成了一場沉默的交易:鑰匙,押金,簽名,再見。
文化館已經關門了。我站在鐵柵門前面,透過縫隙看向二樓那扇窗戶。窗戶是暗的,玻璃反射著路燈剛亮起時的橙色光芒,像一雙什麼也不願透露的眼睛。
管理員不在。簽到表被收進櫃檯抽屜,上鎖。沒有人可以問洛桑明天會不會來。
我回到旅館,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整理這幾天的材料。
錄音檔: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我把播放進度條拉回第一天,洛桑的聲音從喇叭流出來,沙啞、緩慢、句子拖得很長。我聽著他的聲音,手指放在鍵盤上,準備把這些對話轉成逐字稿。
三十分鐘後,我停下來。
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我發現螢幕上的字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 它們在消失。
不是整段不見,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右向左逐漸淡化,像退潮時沙灘上的水痕。我揉了揉眼睛,以為是疲勞造成的幻覺。但字跡繼續淡去,先是筆畫的邊緣變得模糊,然後是整個字的輪廓開始溶解,最後只剩下淡淡的灰色印記,像鉛筆寫完被橡皮擦反覆擦拭過的痕跡。
我把檔案關掉,重新打開。同樣的內容,同樣的空白。
我把檔案刪除,從錄音筆重新匯入。新的檔案打開,洛桑說「信本來就是故事」,這句話在螢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後 ── 我親眼看著 ── 「信本」兩個字先開始褪色,接著是「來就」,最後是「是故事」。
螢幕上只剩下一行空白的光標,規律地閃爍,像一個沒有收到答案的問號。
我把電腦闔上。
窗外,縣城的街道逐漸安靜下來。最後一間雜貨店拉下鐵門,最後一盞路燈在十字路口投下橘色的光圈,最後一隻流浪狗從街角跑過,影子在牆上拖得很長,像一個沒有說完的句子。
我躺在床上,沒有睡意。
天花板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角落延伸到中央,像一條乾涸的河床。我看著那條裂縫,想著洛桑,想著那疊沒有寄出的信,想著那個講故事講到失去自己名字的人。
然後我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洛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 不是真的「不存在」,是像旅館老闆說的「大家一起編出來的一個人」 ── 那麼是誰幫酥油女人寫信給兒子?是誰告訴老牧民故事要走遠一點才知道有沒有用?是誰在旅館櫃檯寫下那封寄給自己的信,告訴一個生意失敗的陌生人「這是一種對時間的抵抗方式」?
如果洛桑是集體創作的虛構人物,那些信又是誰寫的?
我翻身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筆記本還放在背包裡。我把它拿出來,翻到記錄洛桑說話的那幾頁。
「信本來就是故事。只是借了一個地址。」
字還在。
我用手指撫摸那行紅筆字跡。墨水已經乾透,深深吃進紙張的纖維,摸起來有輕微的凹陷,像很久以前有人用指甲在樹皮上刻下的記號。
但再往前翻 ── 那輛巴士的草圖,那個女人的汗珠,售票員說「她丈夫在更遠的縣城工作」 ── 那些字跡都還在,沒有褪色,沒有溶解,沒有被任何更高明的敘事者刪除。
只有洛桑的部分出現大量空白。
不是全部消失,是「大量空白」。像一個人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忘記要說什麼,像一封信寫到一半墨水瓶打翻,像一個故事講到關鍵處講故事的人抬起頭說「剩下的部分不適合說出來」。
我闔上筆記本,關掉床頭燈。
黑暗中有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像水底的氣泡:
不是洛桑消失了,是我正在被他說進故事裡。
而故事的世界裡,敘事者是上帝般的存在。
九、以後的某個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搭上了離開縣城的長途巴士。
就是那一列慢得令人起疑的巴士。我曾經把它從稿紙上塗掉,但現在我又把它找回來了。不是因為我改變了對「正確」與「真實」的看法,是因為我終於理解:正確與真實從來不是對立的,它們只是住在不同的地方,需要不同的郵遞區號。
我選擇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高原,青稞田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整齊的短茬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金色。遠處的山脊還是那個輪廓,雲還是那種緩慢移動的姿態,天空還是那種藍得讓人想寫信的顏色。
車上有人睡覺,有人咳嗽,有人對未來抱有一種過度具體的想像。
我旁邊坐著一個藏族女人,五十多歲,頭上裹著暗紅色的頭巾,耳垂上戴著銀質耳環。她正在看窗外,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個已經看過很多次、每次看都不太一樣的風景。
我想開口問她:你去哪裡?
但我沒有問。
因為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再確定「去哪裡」這個問題是否還有意義。巴士在前進,窗外的風景在後退,我坐在一個移動的空間裡,朝著某個名為「以後」的地點靠近 ── 但「以後」真的是地點嗎?它會不會只是一種時間的偽裝,一個暫時地址,只用來安放那些無法抵達的信件?
巴士經過一個小站,沒有人上車,也沒有人下車。車掌小姐把頭探出車窗外,往後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按鈴,關門。
我閉上眼睛。
洛桑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起來,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像擔心話還沒說完就會被人搶走:
「你現在寫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睜開眼睛。
窗外還是同樣的高原,同樣的雲,同樣的天空。
我把筆記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我剛才沒有發現的字,用紅筆寫的,筆跡很熟悉 ── 是我的,但又不完全是我的,每一個轉折處都比我平常寫字更圓潤、更猶豫、更像一個人在模仿另一個人的書寫習慣。
那行字寫的是:
「故事走到這裡了。」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巴士繼續前進。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座椅隨著路面起伏輕微震動,窗外的風景一格一格往後退,像一部沒有旁白、沒有配樂、沒有結局的紀錄片。
我沒有把那行字塗掉。
因為我終於明白,這不是我的故事,也不是洛桑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講故事的人正在失蹤的故事,而講故事的人和寫故事的人,正在同一個句子裡逐漸重疊。
巴士還在開。
我不知道它會開到哪裡。
也許它會開到「以後的某個地方」,那個沒有郵遞區號、郵差也不知道該如何投遞的地址。也許它會一直開下去,開到油燒完、輪胎磨平、引擎終於放棄對遠方的想像。也許它會在某個不知名的山口停下來,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磨白袖口夾克的男人走上車,找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開始講一個很長很長、長到必須用一生來收聽的故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現在轉頭,往車廂的最後面看去 ──
也許我會看見洛桑坐在那裡,膝上放著一疊用紅色塑膠繩捆綁的信,正抬起頭,對我微笑。
也許我不會。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故事從一個錯誤開始,現在又在一個不確定的移動中結束。沒有完成,從一開始就不在它的計畫之內。
像一封信,永遠在路上。
像一個講故事的人,正在失蹤 ── 或者已經失蹤,但失蹤本身就是他最後、也是最長的一個故事。
巴士駛入隧道。
窗戶玻璃變成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我自己的臉。
我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隧道盡頭的光從一個針尖大小變成一道裂縫,再從一道裂縫變成整片迎面撲來的白晝。
我沒有轉頭。
我只是把筆記本闔上,放進背包,然後繼續坐在這個移動的房間裡,朝著一個名為「以後」、但永遠不會真正抵達的地方前進。
窗外的風景還在繼續。
青稞田,山脊,雲,天空。
還有一個人,正在用紅筆寫下一封信。
收件人:以後的某個地方。
內容: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但它也不需要結束。它只需要繼續移動,像巴士,像信,像一個被說出口之後就再也收不回的名字。
我把頭靠在窗玻璃上。
玻璃有點冰,又不會太冰。
我的額頭抵著那片冰涼,感覺巴士的震動透過顱骨傳進大腦,把思緒震成均勻的、沒有方向的白色雜訊。
然後我閉上眼睛。
耳邊只有引擎的聲音,持續、低沈、從不間斷。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反覆唸著一個沒有句號的句子。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也許是洛桑。
也許是另一個講故事的人,正在另一個移動的房間裡,寫著另一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
也許是我自己。
但那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 ── 等到巴士停下來,等到引擎冷卻,等到窗外的風景終於不再移動 ── 我才會真正知道。
而「以後的某個地方」,是唯一沒有郵差的地址。
(原稿此處有二十三行紅筆字跡,因墨跡暈染嚴重,無法辨識。)
(整理者註:以上為寫作者遺留於縣文化館二樓座位之筆記本內容。經查,該筆記本所有者已於一週前退房離境,去向不明。筆記本末頁另有一行字跡,與前文筆跡不符,經比對應為文化館管理員所加,內容如下:)
「有人說他往山裡去了。也有人說他其實根本不存在,是大家合起來編的一個人。我選擇相信第一種說法,因為第二種說法對一個寫作者來說太危險了。」
(完)
── 不,還沒有完。
因為講故事的人正在失蹤,而這個句子,是所有故事裡唯一不需要句號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