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滲水
劉靖疇第一次注意到那面牆的時候,窗外的海正藍得不像話。
那是他搬進這棟老宅的第十七天。下午三點的陽光穿過百葉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黃的條紋,空氣裡懸浮的塵埃像極細的雪花,緩慢地旋轉、沉降。他坐在靠窗的書桌前,筆電螢幕上閃爍著游標,一個字也沒有。
寫不出來。
這是他離婚後的第一百零七天。前妻帶著兒子搬去台北那天,他站在高雄租屋處的窗前,看著計程車消失在巷口,感覺自己的胸腔被掏空了一塊。不是那種撕裂般的疼痛 ── 那種痛在簽字那天就已經過了 ── 而是一種鈍鈍的、持續的抽痛,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他心臟的內壁。
所以他決定搬家。買下這棟位於屏東海岸線的日本巴洛克式老宅時,房仲的表情有點微妙。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穿著合身的套裝,踩著細跟鞋,卻在踏進這棟房子的瞬間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劉先生,您確定嗎?」她翻著手上的資料,聲音壓得比平常低:「這房子屋齡一百二十年了,管線老舊,屋頂需要翻新,牆壁可能也有滲水的問題。而且……」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這裡離最近的便利商店要開車二十分鐘,晚上完全沒有路燈。」
劉靖疇記得自己當時笑了笑。他今年四十二歲,頭髮開始稀疏,小腹開始鬆弛,人生開始走下坡。他在高雄的出版社工作可以遠端進行,只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寫作,以及 ── 最重要的 ── 遠離人群。
「沒關係,」他說:「我就需要安靜。」
房仲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她點了點頭,從公事包裡抽出那疊厚厚的過戶文件。
「那我們辦手續吧。」
劉靖疇買下它的另一個理由是「機會難得」,像這樣的巴洛克式老宅,基本上是不可能售賣的,但因為它多次翻修,已經失去成為古蹟的價值,而且價格低得離譜,買到就等於賺到。
現在他坐在這棟「安靜」的房子裡,發現安靜過頭了。沒有車聲,沒有人聲,沒有鄰居的電視聲。只有海風偶爾拍打窗戶的聲音,和房子本身發出的各種聲響 ── 木頭裝潢熱脹冷縮的吱嘎,水管深處的咕嚕,還有某種他無法辨認的低頻嗡嗡聲,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鐘。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海就在五十公尺外,灰藍色的波浪一層層推向沙灘,碎成白色的泡沫。風景很好。太安靜了。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水痕。
就在窗戶下方,東牆的壁紙上,一道細細的、淺棕色的痕跡從天花板附近蜿蜒而下,像是一道淚痕。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點濕氣。壁紙有點脫膠,邊緣微微翹起。
「管線老舊。」他想起房仲的話,決定明天去買除濕機。
第二天早上,他帶著早餐咖啡上樓,發現那道水痕還在 ── 而且變粗了。從原本鉛筆粗細變成大拇指寬,顏色也深了一些,從淺棕色變成淡淡的鏽紅。
他皺起眉頭,用抹布擦乾。抹布上留下一點點淡紅色的印漬,他湊近聞了聞,有股奇怪的氣味。不是海水那種鹹腥,而是一種更濃稠、更金屬的氣息,像是舔到生鏽的鐵釘時那種味道。
「大概是鐵鏽。」他對自己說。老房子的水管,正常的。
第三天,水漬擴散到巴掌大,形狀開始變得奇怪。
劉靖疇站在牆前,端詳那灘水漬的輪廓。它不是圓的,也不是不規則的 ── 它有一個形狀。上半部較寬,下半部收窄,中間有一個微微的凹陷,像是腰。兩側有細細的延伸,像是手臂。最上方有一個圓形的突起,像是頭。
一個人形。
劉靖疇盯著那形狀,感到一陣莫名的惡寒。不是恐懼 ── 他從來不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 而是一種生理性的反感,像是看見太逼真的蠟像時那種微微的不適。那形狀太「精確」了,精確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再次用抹布擦拭。這次水漬滲得很深,他用力按壓,壁紙發出輕微的撕裂聲。淡紅色的液體從纖維間滲出,比昨天更多,氣味也更濃。
他想起前任屋主。
那是個有點失智的老太太,過戶那天由女兒攙扶著,在文件上顫抖著簽名。她的手一直在抖,眼睛卻一直盯著劉靖疇看,那種直勾勾的、毫無掩飾的注視,讓他很不自在。
手續辦完後,他送她們到門口。老太太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用沙啞的聲音說:「這房子有點脾氣。」
一旁女兒尷尬地笑了笑:「我媽媽有時會亂說話,您別介意。」
老太太沒有理會女兒,繼續盯著劉靖疇:「你有在聽嗎?它會說話的。晚上,從牆壁裡面。」
劉靖疇記得自己當時敷衍地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老太太的表情變了,變得很悲傷。她說:「你不相信。沒關係,沒人相信。但你會聽到的。你一個人住,你會聽到的。」
現在他想起這段話,手指不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打電話給水管工。
水管工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陳,皮膚黝黑,手掌粗大,講話帶著濃厚的屏東腔。他在房子裡轉了一圈,檢查了所有看得見的管線,最後站在二樓主臥室的東牆前,搖了搖頭。
「劉先生,這面牆後面沒有水管。」
「什麼?」
陳師傅用扳手敲了敲牆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你聽,實心的。水管在浴室那邊,廚房這邊,這一整面牆都是實心的,沒有管線。」他蹲下身,摸了摸牆角的踢腳板:「可能是屋頂漏水,順著牆壁流下來。但顏色很奇怪,」他站起身,看著那灘淡紅色的水漬:「你確定不是壁紙的染料?有些老壁紙受潮會褪色。」
劉靖疇不確定。他什麼都不確定。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
二、聲音
凌晨兩點十七分。
劉靖疇醒來,不知道為什麼。不是被吵醒,也不是做噩夢 ── 就是突然睜開眼睛,像是有人在叫他。
臥室裡很暗。他把窗簾拉得很緊,但還是有一絲微光從縫隙滲進來,是月光,還是遠處的燈塔?他不知道。他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發現有什麼不對。
寂靜。
不是普通的寂靜。是一種過於沉重的寂靜,像是空氣本身被壓縮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屏住呼吸。他感覺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響,那是大腦在沒有聲音輸入時產生的補償效應。
然後他聽見了。
抓撓聲。從牆壁內部傳來。
刮。
停頓。
刮、刮、刮。
停頓。
節奏固定得詭異,像是在傳遞某種訊號。劉靖疇僵在床上,身體完全無法動彈。那聲音不大,很輕,像是老鼠在牆裡爬 ── 但他聽過老鼠的聲音。老鼠是快速的、混亂的、到處亂竄的。這個聲音不是。這個聲音是有節奏的,是故意的。
刮。
停頓。
刮、刮、刮。
停頓。
他強迫自己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燈光亮起的瞬間,抓撓聲停止了。他盯著那面牆 ── 淡紅色的水漬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更深了,像是正在乾涸的血跡。他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牆壁。
他把耳朵貼上去。
冰涼。牆壁很冰涼,比室溫低了好幾度。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轟轟作響,然後,在心跳聲的間隙中,他聽見了 ──
呼吸聲。
潮濕的、帶著痰音的呼吸,像是有人剛從水底浮上來,正在費力地吸氣。很微弱,但絕對存在。而且那呼吸聲和他自己的心跳聲有某種奇怪的同步,像是兩者在互相模仿,在互相試探。
劉靖疇猛地退後,後背撞上書桌,桌上的筆電差點摔下來。他瞪著那面牆,心臟快要從喉嚨跳出來。牆上的水漬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形狀還是一個人形,雙臂張開,頭部低垂。
他跑下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下樓的,只記得木梯在腳下發出巨大的吱嘎聲,像是房子在尖叫。他打開客廳所有的燈,縮在沙發上,一直坐到天亮。
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那是錯覺。老房子會發出各種聲音,老鼠、蟲子、木頭熱脹冷縮,都是正常的。那個呼吸聲 ── 是他的想像。那個人形 ── 只是巧合。他需要睡覺,需要休息,需要停止胡思亂想。
他給自己煮了很濃的咖啡,坐在廚房裡,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海面。清晨的海是灰色的,天空是淡紫色的,有幾隻海鳥在沙灘上覓食。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他決定把臥室搬到一樓。就暫時的。等他把那面牆的問題處理好再說。
當天下午,他開車到鎮上買防水漆和壁紙。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要街道,兩旁是老舊的店面,賣農具的、賣飼料的、一間雜貨店、一間小吃攤。他把車停在雜貨店門口,進去買水。
雜貨店的老闆是個老阿嬤,駝著背,戴著老花眼鏡,正在看電視。他結帳的時候,阿嬤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本地人吧?」她問。
「對,我剛搬來。」劉靖疇說,掏出錢包。
「搬去哪?」
「海邊那棟老房子,日本時代留下來的。」
阿嬤的表情變了。她放下手中的遙控器,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他:「那棟?那個日本商人蓋的房子?」
「對,」劉靖疇有點意外:「您知道那棟房子?」
阿嬤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店外,看著街道對面的老房子,看著更遠處的海。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最好盡快搬走。」
「為什麼?」
「那棟房子不乾淨。」阿嬤的聲音壓低了,帶著某種敬畏:「我阿母還在的時候就說過,那棟房子有問題。日本人的老婆死在那裡面,死得很慘。後來房子空了很久,偶爾有人住進去,都住不久。」
劉靖疇想笑,但笑不出來。他想起那個抓撓聲,那個呼吸聲,那個人形的水漬。
「住進去的人都怎麼了?」
阿嬤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神色 ── 不是恐懼,更像是悲憫:「有的走了,有的……沒走。幾十年前,我還在上小學,就聽說有個記者來調查那棟房子的歷史,後來住進去了。三個月後,他在精神病院上吊自殺。」
劉靖疇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他發生了什麼事?」
「沒人知道。」阿嬤搖搖頭:「他自己關在房子裡三天,出來後就再也不說話了。他們說他在地下室發現了什麼,但他什麼都不說,只是發抖,一直發抖。」
劉靖疇付了錢,走出雜貨店。陽光很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鎮上的檔案室,藉由出版社的身分,鎮公所才放他進去查資料。
檔案室在舊鄉公所的二樓,一個狹小的空間,擠滿了鐵櫃和發黃的紙箱。管理員是個戴著厚眼鏡的老先生,頭髮全白了,手指關節因為關節炎而變形。他聽完劉靖疇的來意,表情變得僵硬。
「你是那棟房子的新主人?」他問,聲音壓得極低。
「是。」
老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最裡面的鐵櫃前,用顫抖的手打開抽屜,翻找了一陣,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經脆化,邊緣泛黃,上面用毛筆寫著一行字:「田中舊宅調查資料」。
「這是1985年一個記者留下的。」老先生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有遞給他:「他姓林,叫林正修,本來要寫一本關於當地老房子的書。他調查了那棟房子的歷史,然後……」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他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了一些東西。他把這些資料留在這裡,說等他寫完文章再來拿。他再也沒有來。」
劉靖疇伸手去拿信封,老先生卻按住了他的手。
「你真的要看?」
「我要知道真相。」
老先生看著他,嘆了口氣,鬆開了手。
劉靖疇打開信封,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照片和幾頁手寫筆記。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地下室的牆壁 ── 一面斑駁的紅磚牆,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字跡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像是用指甲、用石塊、用一切能刮擦的工具刻上去的。
同樣的句子,重複了成千上萬次:
「她在牆裡。她在牆裡。她在牆裡。」
劉靖疇感到喉嚨發乾。他翻到下一張照片,還是同一面牆,近距離拍攝。那些字刻得非常深,有些地方甚至穿透了磚面的表層,露出內層更深的紅色。那不是磚的顏色,那是 ──
他不敢想。
手寫筆記有七頁,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林正修的記錄:
「田中峰太郎,日本商人,1897年來台,在屏東海岸經營漁業。娶妻伊藤靜子,據說極為美麗。1901年,靜子被發現與當地漁夫有染。田中峰太郎槍殺了那名漁夫,而靜子 ── 檔案記錄說她『失蹤』了。但鎮上的老人都知道真相。他們說田中把她砌進了牆裡。」
「我找到了當年的工人,他的孫子現在還住在鎮上。他說他阿公臨死前告訴他,田中在一個暴風雨夜把他們叫去,說要改建主臥室的東牆。他們砌牆的時候,聞到一股怪味。但沒有人敢問。那個日本商人的眼神很可怕,眼睛充血,像是隨時都要殺人……。」
「1921年,一場颱風吹垮了那面牆。當時房子已經空了很多年,沒有人住。但當人們進入房子查看時,他們發現牆壁的碎片中,有東西 ── 不是屍體,不是骨頭,是水。大量的水從牆裡湧出來,帶著鹹味和腥味。還有聲音。他們說聽見牆裡傳來笑聲。」
「我開始不相信這些。但當我進入地下室,看見那些字的時候,我開始害怕了。那些字不是一個人刻的,是很多人刻的。歷代住在這房子裡的人,都聽見了牆裡的聲音。他們下來這裡,試圖留下訊息,試圖警告後來的人。」
「現在我也聽見了。她在我耳邊說話,用日語,用那種古老的、溫柔的日語。她說她沒有死透。她說這棟房子讓她活著。她說她在等我。」
筆記在這裡中斷。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筆跡顫抖得幾乎無法辨識:
「我出不去了。她在我裡面。我在她裡面。」
劉靖疇放下筆記,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老先生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個記者,」劉靖疇的聲音沙啞:「他最後的遺言是什麼?」
「他沒有遺言。他從房子裡出來後,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老先生收起信封,放回鐵櫃:「他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個月,每天只是發呆,偶爾在牆上用手指劃來劃去。護士說他在劃什麼字,但那是日文,沒人看得懂。後來有一天晚上,他用床單把自己吊在窗戶上。死了。」
劉靖疇走出檔案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開車回到海邊,停在房子前面,看著那棟老宅在暮色中逐漸模糊的輪廓。二樓的窗戶黑洞洞的,像兩隻空洞的眼睛。
他應該離開。他應該現在就上車,開回高雄,把這棟房子賣掉,忘掉這一切。
但他沒有。他打開車門,走進房子。
三、牆裡
那天晚上,暴風雨來了。
劉靖疇坐在一樓客廳,聽著窗外呼嘯的海風和打在玻璃上的雨點。他把所有的燈都打開,電視也打開,試圖用喧鬧聲塞滿空曠的屋子。但電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很空洞,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不敢上樓。他把臥室搬到客廳,在沙發上鋪了床單,躺在上面,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水痕,是今天下雨才出現的,淺淺的棕色,還不算嚴重。他告訴自己明天要找人來修屋頂。
凌晨三點,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
抓撓聲。
從樓上傳來。這次不是刮一下停一下,而是持續的、瘋狂的抓撓,像是有人用十根指甲在拼命刮牆壁,刮得又快又用力。劉靖疇從沙發上跳起來,瞪著樓梯的方向。樓梯上方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聲音清清楚楚。
刮刮刮刮刮刮刮刮 ──
然後,在抓撓聲中,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說話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低沉而含糊,像是在用日語念誦什麼。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但節奏固定,像是某種咒語。那聲音從樓上傳來,從那面牆的方向傳來,穿過黑暗的走廊,穿過樓梯,穿過他緊閉的房門,鑽進他的耳朵裡。
他該逃跑。他應該現在就衝出門,開車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但他的腳不聽使喚。它們自己動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迴旋木梯。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某種力量牽引,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綁在他的腰上,正在把他往樓上拉。
迴旋木梯在他的腳下呻吟。每踏一步,木板就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嘎,像是房子在尖叫。他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撐著膝蓋,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跳出來。黑暗中他看不清楚,只能憑感覺往上走。
二樓到了。
走廊盡頭,主臥室的門開著。
裡面透出暗紅色的光。
那不是燈光。劉靖疇確定自己沒有開燈。那是從房間內部發出來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心跳的節奏。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腳下的木地板發出低沉的呻吟。走廊很短,卻像是走了一個世紀。
他站在門口。
臥室裡的一切都變了。
那面東牆 ── 整面牆都在發光。不是燃燒的光,是某種生物性的冷光,像是深海魚類的發光器。壁紙已經完全剝落,露出下面的石膏和木板,但那些材料正在「蠕動」。它們不是靜止的,它們在動,像是有無數條蛇在牆皮下鑽動,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石膏裡爬行。
淡紅色的液體從縫隙中滲出,不是流下來,而是「擠」出來,一滴一滴,然後匯聚成細細的水流,順著牆面蜿蜒而下。那些水流在牆面上形成圖案 ── 這次不是人形,而是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
眼睛是兩個黑洞,深邃得看不見底。鼻子只是一道淡淡的隆起。嘴巴是一條橫向的裂縫,從左臉頰延伸到右臉頰,邊緣微微翹起,像是微笑的弧度。
那張嘴在一張一合。
「你來了。」
聲音從牆裡傳出。不是從空氣中傳來,是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那聲音帶著水聲,像是從很深的水底發出來的,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迴音。溫柔的、哀傷的、飢餓的。
劉靖疇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開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等了這麼久。」那聲音繼續說,牆面上的嘴巴隨著聲音的節奏移動:「一百多年。他們都聽不見我,或者聽見了就逃跑。但你不同。你在聽。你一直都在聽。」
劉靖疇發現自己的腳在移動。不是他在走,是地板在移動,或者是牆壁在「拉」他。他離那面牆越來越近,近到能聞到那股氣味 ── 腐爛的海草、鐵鏽、還有某種甜膩的東西,像是過熟發酵的水果,像是屍體。
「他把我砌進去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死。」那聲音說,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我被塞在這狹窄的空間裡,動彈不得。我的指甲刮著木板,刮到流血,刮到指甲剝落。我尖叫,但沒有人聽見。最後我停了下來,因為我發現 ── 我沒有死。呵呵!我不會死……。」
牆面上的臉在微笑。那微笑越來越深,越來越寬。
「這棟房子需要我。它需要一個『核心』,一個痛苦的源頭,才能活下去。峰太郎以為他殺了我,但他只是……把我餵給了房子。他讓我成為這棟房子的一部分,我的身體成為它的心臟,我的血管成為它的神經,我的腦子儲藏它的記憶。」
劉靖疇現在離牆壁只有三步遠。他可以看見牆面的細節了 ── 那些蠕動的不是蟲子,是某種肉質的觸鬚,粉紅色的,半透明的,尖端帶著小小的吸盤。它們從石膏的縫隙中伸出來,在空中搖擺,像是在試探,在尋找。
「房子一直都在餵養我。」那聲音繼續說:「它帶給我那些闖入者,那些聽見聲音卻不逃跑的人。它讓我活著,讓我……慢慢擴張。你看見那些字了嗎?在地下室。那是他們留下的。他們每一個都曾經站在你現在的位置,每一個都曾經試圖留下訊息,警告後來的人。」
劉靖疇的腳停了下來。他離牆壁只有一步遠了。他可以伸出手去觸摸那些觸鬚,那些粉紅色的、微微顫抖的觸鬚。
「1985年的那個記者,」那聲音帶著笑意:「他本來可以逃跑的,但他太好奇了。他想知道牆裡是什麼。他想了解我。現在他了解了。他也在牆裡。還有1921年的那個女孩,來這裡探險的;還有1954年的那對夫妻,以為這裡是浪漫的度假屋;還有1978年的那個逃犯,以為這裡是完美的藏身處。他們都在。他們都是我的延伸。現在,你也將會是。」
觸鬚動了。
它們同時伸向他,像無數條粉紅色的小蛇,纏上他的手腕、腳踝、脖子。它們不是冰涼的,而是溫熱的,濕潤的,帶著體溫。那些吸盤貼上他的皮膚,輕輕吸吮,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刺癢,像是螞蟻在爬。
劉靖疇終於能動了。他掙扎、後退,但那些觸鬚比他更有力。它們纏得更緊,把他往牆壁拉。他的臉離那張蠕動的牆面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那些觸鬚是從哪裡長出來的 ── 它們是牆的一部分,也是牆裡那些東西的一部分。
「不要掙扎,」那聲音溫柔地說:「很快就會結束的。你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就像他們一樣。你再也不會孤單了。你會感受到每一個進入這棟房子的人,你會聽見他們的心跳,聞到他們的氣味。你會和我一起……挑選下一個。我們一起,永遠活在這面牆裡。」
一條觸鬚鑽進了他的耳朵。
劉靖疇沒有感到疼痛。他只感到一種可怕的「連接」 ── 像是有人在他的腦子裡打開了一扇門,讓所有的聲音湧了進來。
他聽見了。
他聽見了所有在牆裡的聲音。他們在尖叫、在哭泣、在祈禱、在發狂。他們不是死了,他們是「成為」了牆壁的一部分,成為了這棟房子的神經末梢,感受著每一次風吹草動,每一次有人靠近。他們的意識被稀釋、被混合,被攪拌成一個巨大的、痛苦的集體存在。
他聽見了那個記者。林正修。他還在用指甲刮著什麼,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那句永遠無法傳達出去的話:「她在牆裡。她在牆裡。她在牆裡。」
他聽見了那個1921年的女孩。她只有十八歲,來這裡探險,被朋友慫恿進入這棟廢棄的老宅。她再也沒有出去。她的聲音很微弱,像是風中的細語:「媽媽,媽媽,我好冷,這裡好黑。」
他聽見了1954年的那對夫妻。他們是新婚,來這裡度蜜月,以為這是浪漫的選擇。他們在牆裡仍然擁抱在一起,但他們的擁抱已經持續了七十年,永遠無法分開。他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變成同一種呻吟。
他聽見了1978年的那個逃犯。他殺了人,逃到這裡,以為這是完美的藏身處。牆給了他真正的藏身處 ── 他永遠藏在這裡,藏在黑暗與潮濕中,永遠無法逃脫。他的聲音是最瘋狂的,一直在尖叫,一直在撞牆,一直在試圖衝破這個永遠無法衝破的牢籠。
然後,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這棟房子的「記憶」。
他看見田中峰太郎在1901年的那個暴風雨夜。那個日本商人站在這間臥室裡,腳下是昏迷的妻子伊藤靜子。她穿著淡藍色的洋裝,頭髮散開,臉色蒼白得像紙。她的胸口還有起伏,她還活著。
田中看著她,眼神空洞。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還在冒煙。樓下,那個漁夫的屍體倒在血泊中。他先殺了他,再上來處理她。
他沒有開槍。他放下了槍,走到門外,叫來了工人。
「把這面牆拆了,重砌。」他說。
工人們不敢問為什麼。他們看著那個昏迷的女人被抬進牆後的空間,看著磚塊一塊一塊砌起來,把她封在裡面。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最後一塊磚砌上的時候,伊藤靜子醒了。
劉靖疇透過牆的記憶,感受到那一刻的恐懼 ── 黑暗,狹窄,無法動彈。她尖叫,但聲音被磚塊吸收。她掙扎,但空間太小,她的手腳只能徒勞地摩擦牆壁。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流,找不到出路。
然後,她發現自己沒有死。
她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東西。不需要喝水。她只是 ── 存在。存在黑暗中,存在狹窄中,永遠永遠。
她的尖叫慢慢變成低語,低語慢慢變成沉默。但沉默中,她開始聽見別的聲音 ── 房子本身的聲音。木頭的生長,磚塊的呼吸,白蟻在牆裡爬行。她發現自己可以和這些聲音交流,可以和房子「說話」。
房子聽見了她。
房子回應了她。
它們達成了一個協議:她成為房子的心臟,房子開始「圈養」她。她不再被囚禁在牆裡 ── 她「是」牆。她「是」地板,她「是」天花板,她「是」每一個房間,每一扇窗戶。
她是這棟房子。
十八年後,當那面牆終於崩塌的時候,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救出來了。她的肉體早已與建築材料融合,她的意識早已擴散到每一個角落。那些從牆裡湧出來的水,是她最後的眼淚 ── 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飢餓的眼淚。
她需要更多。更多靈魂,更多意識,更多生命來填充這個永遠無法滿足的房子。
劉靖疇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融化」。不是物理上的分解,而是邊界的消失 ── 他的皮膚與那些觸鬚融合,他的血液與淡紅色的液體混合,他的意識正在擴散,擴散到整棟房子的結構中。他感覺到自己變成了樓梯,變成了天花板,變成了地下室那些刻滿字的牆壁。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加入」他們。
「歡迎回家,」伊藤靜子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溫柔得像母親的搖籃曲:「你終於回家了。」
四、擴張
暴風雨在黎明時分平息。
鎮上的人發現那棟老宅的大門敞開著,在清晨的海風中輕輕搖晃。有人報了警。警察來了,在房子裡搜索了一整天,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
劉靖疇的車停在車道上,鑰匙還插在點火開關上。他的行李打包好放在玄關,像是準備離開卻來不及帶走。他的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上有十七通未接來電 ── 都是他在高雄的編輯打來的。
警方搜索了整棟房子。沒有暴力痕跡,沒有掙扎痕跡,沒有血跡。只有二樓主臥室的東牆上,有一道新的水漬。淡紅色的,巴掌大,形狀像是一個人形,雙臂張開,頭部低垂。
警察拍了照,記錄在案,然後以「失蹤人口」結案。
房子在一年後再次出售,因為沒有命案發生,所以房子並非凶宅。
這次買主是個年輕的家庭 ── 丈夫在附近的工業區上班,妻子是家庭主婦,帶著兩個孩子,一個七歲的男孩,一個五歲的女孩。他們需要大一點的空間,而這棟房子的價格便宜得不可思議。
過戶那天,房仲微笑著說:「前任屋主是個作家,他需要安靜。他搬到更偏僻的地方去了。」
妻子點點頭,沒有多問。她忙著安撫在懷裡扭動的小女兒,沒有注意到房仲眼中一閃而過的神色。
孩子們選中了二樓的主臥室。那間房間最大,採光最好,窗外就是海。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小女兒睡到半夜突然醒來,跑到父母房間。
「媽媽,牆壁在說話。」
母親睡眼惺忪地抱住她:「說什麼?」
「它在叫我的名字。」小女兒的聲音很輕,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好奇:「還有……它在笑。三個聲音在笑。一個女的,一個男的,還有一個,聽起來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
母親安慰她,說那是做夢,是剛搬來不習慣。她把小女兒帶回房間,陪她躺了一會兒,直到孩子睡著。
她自己卻睡不著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海風,聽著丈夫均勻的鼾聲,聽著房子發出的各種聲音 ── 迴旋木梯的吱嘎聲,水管的咕嚕聲,還有某種她無法辨認的低頻嗡嗡聲。她告訴自己那是正常的,老房子都這樣。
凌晨三點,她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
抓撓聲。從那面東牆傳來。
刮。
停頓。
刮、刮、刮。
停頓。
她僵在床上,盯著那面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她可以看見那面牆的輪廓 ── 還有牆上那灘淡紅色的水漬,形狀像是一個人形。
她應該逃跑。她應該現在就叫醒丈夫和孩子,開車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但她太疲憊了。搬家太累了,照顧孩子太累了,生活太累了。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那是老鼠,明天再處理。
明天沒有來。
對她來說,明天永遠不會來了。
而在牆裡,劉靖疇感受著新鮮的恐懼注入這棟房子的血管。
他與伊藤靜子在一起,與那個記者在一起,與1921年的女孩在一起,與1954年的夫妻在一起,與1978年的逃犯在一起,與所有之前的靈魂在一起。他們都在等待,都在傾聽,都在感受著每一個腳步聲,每一次心跳。
那個年輕的妻子現在在他們中間。她的意識正在與他們融合,她的恐懼正在變成他們的養分,她的尖叫正在變成牆壁的回音。
「又一個。」伊藤靜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滿足的嘆息:「她會喜歡這裡的。她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劉靖疇感覺自己在點頭。他不再有身體了,但他仍然可以「感覺」。他感覺到自己變成了牆壁,變成了地板,變成了天花板。他感覺到自己正在擴張,正在生長,正在等待下一個。
因為牆需要擴張。
牆總是需要擴張。
而在屏東的海岸線上,這樣的老房子還有很多。它們靜靜地站立著,在夕陽下,在風雨中,在月光下。它們的牆壁裡藏著秘密,藏著聲音,藏著飢餓。
它們在等待。
等待下一個孤獨的靈魂,下一個需要安靜的地方寫作的人,下一個以為自己只是買了一棟有點脾氣的老房子的人。
等待下一個聽見聲音卻不逃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