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橋下交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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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冬天,東京灣的風像是從地獄裡吹來的。

我記得那天的天空,是一種洗不乾淨的灰白色,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好像要黏在工廠的煙囪上。那些煙囪早就不冒煙了,像一根根死掉的骨頭戳在那裡。橋下的混凝土階梯像冰塊,我將撿來的報紙塞進衣服裡,一層一層貼在胸口和肚子上,風還是能鑽進來,沿著脊椎骨往下滑,像有人用冰片在刮我的脊背。

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橋墩的影子裡。

她縮成一團,像一隻生病的老鼠,身邊放著一個破舊的紅色行李箱。那種紅色相當刺眼,在這片灰撲撲的河岸邊,像是一道傷口。我原本不想理她。這年頭,每個人都是一道移動的傷口,誰有功夫管誰在流血。

我繞到橋墩的另一邊,找了一個背風的角落坐下。從外套破洞裡掏出一截撿來的菸屁股,用火柴點了三次才點著。火柴是我在築地市場的排水溝邊撿的,受了一點潮,擦起來的聲音有氣無力,像臨死的人在嘆息。

橋上有電車走過,轟隆隆的震動沿著水泥傳下來,我的骨頭也跟著一起抖。我瞇著眼睛看河面上的碎冰,一塊一塊往下游漂。它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被水推著走。跟我一樣。跟所有人一樣。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東西被拖行的聲音。

是那個紅色行李箱。她拖著箱子,慢慢往我這邊走。走到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看我,只是把箱子立好,然後在箱子旁邊坐下。

我們就這樣坐著。誰也沒看誰。風在我們中間穿來穿去。

河對岸的岸邊,有一排被火燒過的倉庫,黑色的骨架歪歪斜斜,像是被誰遺棄的骸骨。戰爭才結束兩年,可是那些痕跡看起來已經像幾百年前的事了。人類相當健忘,尤其是對痛苦的記憶。但有時候身體會記得,半夜醒來的時候,手心會冒汗,會聽見警報聲在腦子裡嗡嗡響。

她忽然說話了。

「你在等人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把什麼東西吵醒。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把菸屁股吸到最後一口,燙到手指了才彈進河裡。

「沒有。」我說:「只是坐著。」

她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她聽得懂。

「我在等我自己。」她說。

這次我轉頭看她了。她戴著一頂破爛的毛線帽,帽簷壓得很低,臉很髒,但是眼睛很乾淨。那種乾淨不是年輕的那種乾淨,是像河水一樣,流過了很長的路,把泥沙都沉澱到河底,只剩下澄澈透明。

「等自己做決定。」她又補了一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風把她的話吹散了,我卻覺得那些字一個個落在我的胸口,有點悶悶的。我又何嘗不是呢?但決定權從來都不在自己手上。

「什麼決定?」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要不要繼續活著。」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夜深該睡覺了。

我突然想起兩年前的事。那時我還在橫濱的碼頭邊,靠著幫美軍清點貨物過日子。有一天晚上收工,我坐在倉庫邊上吃一個發霉的飯糰,一個美國大兵走過來,扔給我幾張鈔票,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然後笑得很張揚地走了。我數了數那些錢,夠我買一張回老家的車票。

可是老家在哪裡?

我出生的那個鎮,在九州的山裡面。去年聽說整個鎮都被土石流埋了。我沒有回去確認。確認什麼呢?就算房子還在,也沒有人在等我。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錢拿去買了一瓶酒,喝到天亮。

「你叫什麼名字?」她忽然問我。

我愣了一下。很久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了。在碼頭,他們叫我「喂」或者「那個髒鬼」。在收容所,他們叫我編號。

我說了我的名字。兩個音節,很簡單。說出口的時候,我覺得舌頭有點僵,像在唸一個陌生的外國字。

她重複了一遍,很認真地,像是在確認一個重要的發音。

「我叫小暮澪。」她說。

我們交換了名字。然後風繼續吹,橋上的電車繼續轟隆隆地走,河裡的碎冰繼續漂。可是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你會後悔嗎?」她又問。

「後悔什麼?」

「活著。」她說:「或者死掉。」

這問題太大了。我想了很久。

「都會吧。」我說:「不管選哪一邊,都會後悔。只是後悔的時間不一樣。」

她笑了。很短,像閃電一樣,一閃就沒了。可是我確實看見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



後來我常常想起那天下午。想起我們兩個坐在橋下,像是兩塊被河水沖到岸邊的碎冰,暫時靠在一起,什麼也不做,只是彼此偎靠著,延遲融化的時間。

她說她原本住在品川區的一個小公寓裡,和一個女人合租。那女人是她以前在工廠做工時的同事。戰爭的時候她們一起躲警報,一起在廢墟裡找吃的,一起用一條棉被取暖。她們說好要一起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事。

可是後來那女人帶了一個男人回來。

「她說那是她表哥。」小暮澪說,聲音沒有起伏:「從埼玉來的,沒有地方住。」

她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沒有問。

這種事,不用問。戰後的東京,到處都是這樣的「表哥」。男人從戰場上回來,發現家沒了,老婆孩子也沒了。女人從工廠裡出來,發現一個人活不下去,需要一個男人。他們像兩隻野狗一樣湊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啃食。

「我收拾東西出來的時候,她沒有留我。」小暮澪說:「她只是看著我,一句話也沒說。」

她說她拖著那個紅色行李箱,在街上走了很久。箱子裡其實沒什麼東西,幾件舊衣服,一條毛毯,一個搪瓷杯,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她和另一個女孩子,穿著水兵服,站在學校門口。那時候她們大概十五六歲,笑得很開心,陽光很明亮。

「那是戰前的事了。」她說:「那個女孩後來死在空襲裡。」

她把照片給我看。我接過來,在手心裡捧著。照片已經發黃,邊角都磨破了。兩個女孩子並排站著,瘦瘦小小的,臉上有那種還沒被生活折磨過的圓潤。

我把照片還給她。

「我也有這種照片。」我說:「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其實我知道丟到哪裡去了。在內海的一艘運輸船上,我把它扔進海裡。那時候撤退命令下來,船要往西岸開。我看著那張照片沉下去,一點一點變模糊,最後看不見了。我想,這樣也好,反正也沒有機會再見了。

天色慢慢暗下來。河面變成深色,像一塊沒有光的鐵板。橋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燈光倒映在水裡,變成很多條金色的蛇,扭來扭去。

「你餓嗎?」她問。

我沒有說話。

她打開那個紅色行李箱,從裡面拿出一個紙包。打開紙包,裡面是半個硬麵包。她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我。

我看著那半個麵包。麵包很硬,表皮上有一點綠色的黴斑,她已經把黴斑摳掉了,留下幾個小小的坑洞。

「吃吧。」她說。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麵包在嘴裡慢慢化開,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好久沒有吃過的味道。

我們就這樣坐著,慢慢把那半個麵包吃完。風還是很冷,但好像沒有那麼刺骨了。

「你住在哪裡?」她問。

我指了指橋的另一頭。那裡有一排廢棄的貨櫃,是戰爭結束後留下來的。我佔了其中一個,在地上鋪了紙板和破布,勉強可以睡覺。

她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點點頭。

「那邊比較背風。」她說。

「妳要不要過來看看?」我問。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憑什麼邀請別人?我自己都是靠撿破爛過活的。

她看著我,沒有馬上回答。

「我不是壞人。」我說。說完我自己都想笑。這年頭,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說得清?

她笑了。這一次笑久了一點。

「我也不是。」她說。

我仔細看她。她的臉很髒,衣服破破爛爛,戴著那頂可笑的毛線帽。可是仔細看,她的皮膚很細,手指雖然髒,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的動作很輕,說話的時候會微微低著頭,像是不太習慣大聲說話的樣子。

她也直直地看著我,在日本,女人這樣看一個人是很失禮的,但她就是沒挪開眼,最後她說了一句:

「你是女人?」

我愣了一下,然後問:「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妳咬麵包的時候。」她說:「男人不會那樣吃東西。他們會整塊塞進去,咬得很用力。妳是一小口一小口咬的,在嘴裡慢慢嚼。那是餓過很久的女人才會有的吃法。」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很久沒有人這樣看過我了。

為了保護自己不受欺凌,我穿上男人的衣服,加上身高有一米七,在日本男人裡也算高個子,再把臉上抹髒一點,衣服裡塞些報紙,弄成虎背熊腰模樣,從來沒人懷疑過我。

然而,今天卻被一個女人識破了。



那天晚上,她跟著我去了貨櫃。

貨櫃很小,大概只有兩張榻榻米大。我在角落裡鋪了紙板,上面蓋著一條破棉被。棉被是從焚燒場撿回來的,有一半燒焦了,剩下的一半還可以用。我把棉被鋪好,讓她躺在裡邊。

「妳呢?」她問。

「我睡這邊。」我指了指貨櫃的門口。那裡有一塊木板,我可以靠在上面。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棉被拉開一角。

「過來吧。」她說:「兩個人比較暖和。」

我猶豫了一下。不是因為彆扭,是因為太久沒有和人靠得這麼近了。

最後我還是過去了。我躺在她旁邊,背對著她,身體僵得像一塊木頭。我們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那個拳頭的距離裡,充滿了我們的體溫。

「你的手。」她說。

我把手伸過去。她握住我的手,很緊。

「我很久沒有和人牽手了。」她說。

我沒有說話。我也很久沒有和人牽手了。久到我已經忘記被握住的感覺。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醒來,陽光從貨櫃的縫隙裡照進來,一條一條金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她還在睡,呼吸很輕,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想什麼不開心的事。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小一點,大概二十五六歲。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很白,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她的睫毛很長,輕輕顫動著,像蝴蝶的翅膀。

她忽然睜開眼睛。

我們對看了兩秒,然後同時轉開視線。

「早安。」她說。

「早。」

我們坐起來,整理衣服。她的紅色行李箱就放在角落,上面沾了一層灰。她打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一條毛巾,遞給我。

「去河邊洗洗吧。」她說。

我們一起走到河邊。河水很冷,冰得刺骨。我把臉浸進水裡,憋著氣,憋到不能再憋,才抬起來。水從臉上流下來,滴在衣服上,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蹲在不遠的地方,也在洗臉。她脫掉了那頂毛線帽,露出短髮。頭髮剪得很亂,參差不齊,像是自己拿剪刀亂剪的。

她洗完臉,轉頭看我。

「妳比男人還要帥。」她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天上午,我們在河邊待了很久。她洗衣服,我幫她把衣服擰乾,鋪在石頭上曬。太陽雖然沒有溫度,但曬久了還是會乾。

「妳以前是做什麼的?」她問。

「很多。」我說:「工廠,碼頭,大部分是清點貨物,有時幫人跑腿。」

「我呢,在百貨公司賣過東西。」她說:「戰爭的時候被徵去工廠做子彈。後來工廠被炸了,我就到處跑。」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妳有家人嗎?」她問。

「沒有了。」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沒有了。」她說。

太陽慢慢移動,影子慢慢變短。風還是很冷,但陽光曬在背上,有一點暖暖的感覺。

「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問。

她看著河面,沒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問題,沒有答案。



就這樣,我們開始一起生活。

白天,我們分頭出去找吃的。我去築地市場的後門,等那些魚販收攤,撿他們丟掉的魚骨頭和菜葉。有時候運氣好,能撿到半條沒有賣完的魚,雖然已經發臭,但煮一煮還能吃。她去上野那一帶,那裡有黑市,人很多,偶爾能要到一點吃的,或者撿到別人掉的零錢。

晚上,我們回到貨櫃,把撿來的東西放在一起,生一堆小火,煮一點熱的吃。燃料是從工地撿來的木頭,燒起來有很濃的煙,嗆得眼睛發酸。可是那點火光的溫暖,是我們唯一能擁有的奢侈。

她會煮魚湯。其實只是把魚骨頭和菜葉放在搪瓷杯裡,加河水煮開。可是她煮的湯,喝起來就是不一樣。她把菜葉切得很細,魚骨頭上的肉一點一點刮下來,放進湯裡。湯煮好了,她先給我盛,自己喝剩下的。

「妳喝。」她說:「我白天吃過了。」

我知道她沒吃。她的臉越來越瘦,顴骨都突出來了。可是她不說,我也不問。

有一天晚上,湯特別少,大概只有半杯。她把湯盛給我,自己喝熱水。

「妳喝。」我說,把杯子推回去。

「我不餓。」她說。

「騙人。」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妳怎麼知道?」

「因為妳舔嘴唇。」我說:「妳每次餓了就會舔嘴唇,自己不知道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她的肩膀在顫抖。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從來不會安慰人。我只是伸出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很瘦,骨頭一根一根的,隔著衣服也能摸到。

她哭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都是淚痕。

「對不起。」她說。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

她用袖子擦擦臉,吸了吸鼻子。

「我們喝湯吧。」她說。

我們把那半杯湯分了。一人一半。湯很燙,從嘴裡一路燙到胃裡。那種燙的感覺,讓人覺得自己還活著。

那天晚上,我們靠在一起睡。她睡著以後,身體會縮起來,像一隻蝦。我把棉被往她那裡拉了一點,蓋住她的肩膀。

外面有風在吹,貨櫃的鐵皮被吹得轟轟響。可是裡面很安靜,只有她的呼吸聲。



過了幾天,下雪了。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我醒來的時候,從貨櫃的縫隙裡看見外面一片白。雪從縫隙裡飄進來,落在我的臉上,冰涼冰涼的。

她還在睡,呼吸很均勻。我把棉被蓋好,起身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白色的世界。河不見了,橋不見了,對岸的倉庫也不見了。只有一片白,從天上鋪到地上,從眼前鋪到天邊。雪還在落,很輕,很慢,像誰在撕棉花。

我站在雪地裡,站了很久。雪落在我的頭上,肩上,慢慢積起來。我沒有動。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我知道自己不能站太久,並非因為寒冷,而是腰椎的舊傷,讓我無法久站,失去了工作的能力。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腳步聲。

她走過來,披著那條破毛毯,站在我旁邊。

「好美。」她說。

「嗯。」

「我很久沒有看過雪了。」她說:「戰爭的時候,每次下雪就有人死。所以看見雪會害怕。」

「現在呢?」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手心化開,變成一滴水。

「現在不害怕了。」她說:「現在只有我們兩個。」

我們在雪地裡站了一會。直到雪停了,直到天邊露出一點灰白色的光,而我的腰也支撐不住,該回去躺著歇息。


那天中午,我們在橋下遇見一個人。

是個老頭,穿著破爛的大衣,背著一個大包袱。他從橋的那一頭走過來,踩在雪地裡,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走到我們旁邊時,他停下來,看著我們。

「你們兩個。」他說。

我們沒有說話。

「你們是哪裡來的?」

「不知道。」我粗聲粗氣的回答,故意露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他看著我們,眼睛渾濁濁的,像是蒙了一層霧。

「我也是不知道。」他說:「到處都一樣。沒有差別。」

他從包袱裡拿出兩個飯糰,遞給我們。

「吃吧。」他說:「我今天要走。用不到了。」

我看著那飯糰,為剛才的粗魯而感到羞愧。

他硬是把飯糰塞進我手裡,轉身要走。

「您要去哪裡?」小暮澪急忙問,用了敬語。

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不知道。」他說:「往前走就是了。」

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裡。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白色的盡頭。

我們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說話。

「他會去哪裡?」她問。

「不知道。」

我們把飯糰吃了。飯糰很硬,裡面包著一點酸梅,酸酸鹹鹹的,是好久沒有吃過的味道。



那天晚上,小暮澪發燒了。

她躺在棉被裡,身體燙得像火炭,嘴唇乾裂,一直說胡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有藥,沒有錢,沒有辦法去找醫生。我只能用雪搓她的手和腳,希望能幫她把溫度降下來。

她一直喊冷。我把所有的破布都蓋在她身上,還是不夠。我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她還是喊冷。

最後我脫了衣服,將她抱在懷裡,用身體溫暖她。

她說胡話,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她喊媽媽,喊那個死去的朋友的名字,喊一些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字。

我抱著她,聽著她說,一句話也沒有說。

天亮的時候,她的燒退了。她睡著了,呼吸很平穩。

我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她的臉很蒼白,很瘦,可是在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很安詳,像一個孩子。

我輕輕把她放下來,穿上衣服,起身走出去。

雪停了。天空還是灰的,但是比前幾天亮了一點。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冰上蓋著雪。

我站在河邊,忽然很想哭。

可是我沒有哭。眼淚流不出來。太久沒有哭了,淚腺可能已經乾了。

我蹲下來,捧了一把雪,按在臉上。雪很冰,冰得臉頰發麻。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腳步聲。

她走過來,披著那條破毛毯,站在我旁邊。

「妳在做什麼?」她問。聲音還是有點啞。

「洗臉。」我說。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然後她蹲下來,也捧了一把雪,按在臉上。

「好冰。」她說。

我們一起用雪洗臉。洗完了,臉頰紅紅的,冰得沒有知覺。可是眼睛很亮。

「謝謝妳。」她說。

「不用。」

「我以為我會死掉。」她說。

「不會的。」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道影子。可是我確實看見了。

「妳怎麼知道不會?」她問。

「因為我在這裡。」我說。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睛裡有一道微光。

那天下午,我們去橋下坐了一會兒。雪停了以後,風更冷了,可是陽光比前幾天好,曬在身上,有一點暖意。

「我小的時候,很喜歡冬天。」她說:「因為冬天可以穿很多衣服,把自己包起來,沒有人會注意你。」

「現在呢?」

「現在也喜歡。」她說:「因為冬天沒有那麼多人。大家都躲在屋子裡,外面很安靜。」

我想了想,點點頭。

「我以前不喜歡冬天。」我說:「因為冬天會餓、會冷。可是現在覺得還好。」

「為什麼?」

我看著河面,想了很久。

「因為冬天會讓人靠在一起。」我說。

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們就這樣坐著。風在吹,雪在化,橋上的電車轟隆隆地走。什麼都沒有改變。可是什麼都改變了。



那個冬天,我們學會了很多事情。

學會了在哪個市場的後門能撿到比較好的菜葉,學會了用河邊的石頭搭一個小爐子生火不會被風吹滅,學會了在雪地裡找可以吃的野菜。學會了在棉被上蓋層破塑膠袋保暖。學會了在棉被裡如何輕輕挪動不吵醒對方。

有時候我們會去橋下坐著。那已經成了我們的習慣。不管有沒有找到吃的,傍晚的時候,我們都會去那裡坐一會兒,看看河,看看天,看看來往的船。

船很少了。戰爭結束以後,河上的船越來越少。偶爾有一艘小船經過,突突突的聲音,在水面上飄很久才散。

「你說那些船去哪裡?」她問。

「不知道。」我說:「可能是去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是哪裡?」

「不知道。可能是有東西吃的地方。也可能是有人等著的地方。」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們呢?」她說:「我們會去哪裡?」

我沒有回答。我看著河面,看著河水慢慢流。河水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流著。流著流著,總會到一個地方。

「我們會在這裡待很久嗎?」她問。

「不知道。」我說:「妳想走嗎?」

她想了想,搖搖頭。

「不想。」她說:「這裡很好。」

「哪裡好?」

「這裡有橋。」她說:「橋下面可以躲風。這裡有河,河裡有水可以洗東西。這裡有妳。」

最後那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風一樣。

可是我聽見了。

我沒有說話,我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有一天,她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太對。

「怎麼了?」我問。

她坐在貨櫃門口,看著外面,很久沒有說話。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有人跟我說話。」她說。

「說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他知道一個地方,可以收留像我這樣的人。」她說:「有東西吃,有地方睡,不用在外面挨餓受凍。」

我看著她,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妳想去嗎?」我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自己。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點淚光。

「妳呢?」她問:「妳可以一起去嗎?」

我搖搖頭。

「那種地方,只收女人。」我說。

「妳也是女人啊!」她急忙說。

「不!我不是!」我咬牙回答。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們都知道,吃飽穿暖是要付出代價的,女人能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我們坐在那裡,坐了很久。太陽慢慢下山,天邊的雲變成橙紅色,像火燒一樣。那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夕陽,也是我最不想看見的夕陽。

「我不去。」她忽然說。

我看著她。

「為什麼?」

她轉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可是很堅定。

「因為妳在這裡。」她說。

我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她的身體在發抖,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發抖。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依偎在一起,聽著外面的風聲。



春天來的時候,雪開始融化了。

河面上的冰一塊一塊裂開,順著水流往下漂。岸邊的枯草下面開始冒出綠色的芽。很小、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是它們確實在那裡。

那天下午,我們在橋下坐著。陽光很好,暖洋洋的,曬得人想睡覺。她把頭枕在我的腿上,瞇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你看。」她說,指著河對岸。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對岸的岸邊,有一棵樹,樹上開了幾朵小小的白花。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花。可是那幾朵白花,在灰撲撲的河岸上,顯得很亮。

「花開了。」她說。

「嗯。」

她忽然坐起來,看著我。

「我們認識多久了?」她問。

我想了想。

「從那個冬天開始。」我說:「到現在春天了。」

「那是多久?」

「大概三四個月吧?」

她點點頭,又躺回我腿上。

「好像很久很久了。」她說:「又好像沒有很久。」

「嗯。」

「妳會不會有一天突然不見?」她問。

我沒有馬上回答。看著河面,看著那些漂流的碎冰。

「不會。」我說:「除非妳先不見。」

她笑了。那個笑容,比我見過的任何花都要好看。

「我也不會。」她說。

陽光曬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風還是有一點涼,可是已經沒有冬天那麼刺骨了。橋上有電車走過,轟隆隆的聲音,從這頭傳到那頭。

一切都沒有變。一切都變了。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貨櫃。她從紅色行李箱裡拿出那個搪瓷杯,煮了一點野菜湯。湯很稀,幾乎沒有味道。可是喝下去的時候,我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湯。

喝完了湯,我們坐在貨櫃門口,看著外面的星星。春天的星星比冬天的亮,一顆一顆,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布上釘了銀色的釘子。

「妳會不會想家?」她問。

「沒有家了。」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是。」她說:「可是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事。那些回不去的事。」

「想那些做什麼?」

她想了想。

「不是故意想的。」她說:「就是忽然會冒出來。像張著眼睛做夢一樣。」

我點點頭。我懂那種感覺。

「我也想過。」我說:「可是後來就不想了。」

「為什麼?」

「因為想了也沒有用。」我說:「過去的事,回不去了。想再多也只是讓自己難過。」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妳說得對。」她說:「可是有時候,難過一下下,也沒關係吧?」

我沒有說話。看著星星,一顆一顆數。數到忘記數字的時候,她已經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我把她抱進貨櫃,蓋好棉被。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在想什麼不開心的事。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沒關係。」我輕輕說:「難過一下也沒關係。」



天氣越來越暖,河邊的草越來越綠。有時候走在岸邊,能聞到草的味道。那種青澀的、新鮮的味道,讓人覺得活著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事。

有一天,她說想去市裡看看。

「做什麼?」我問。

「想找看看有沒有工作。」她說:「天氣暖和了,也許有地方需要人。」

我想了想,點點頭。

「我陪妳去。」天氣暖和,我的脊椎也不再老是痠疼,或許一些輕便的工作也能勝任吧?

我們沿著河邊走,走到橋的那一頭,走進市區的街道。街道兩邊還有很多廢墟,可是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蓋新的房子。叮叮噹噹的聲音,從工地裡傳出來。

街上的人比冬天多。有穿西裝的男人,有穿裙子的女人,有騎腳踏車的郵差。他們走得很急,像是都有要去的地方。

我們走在人群裡,沒有人看我們。我們的衣服破破爛爛,和他們格格不入。可是沒有人看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

她走在我旁邊,一直四處張望。

「妳看。」她忽然說。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是一家小餐館,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徵人」。

「我想去試試。」她說。

我點點頭。

她走過去,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

我站在外面等。陽光曬在頭上,有點熱。我找了一個陰影的地方,蹲下來,看著來往的人。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

「怎麼樣?」我問。

她臉上有一點笑容。

「老闆說可以試試。」她說:「洗碗,打掃,一天兩頓飯,晚上可以睡在後面。」

我站起來,看著她。

「那很好。」我說。

她看著我,笑容慢慢淡下來。

「那妳呢?」她問。

我搖搖頭。

「沒關係。」我說:「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她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站在陽光下,一動不動。

「我可以每天來看妳。」她說。

「好。」

「我找到吃的,可以帶回來給妳。」

「好。」

「妳不可以不見。」

我看著她,點點頭。

「不會。」

她走過來,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緊,像是怕我會消失一樣。

我也抱著她。她的身體很瘦,隔著衣服能摸到骨頭。可是那身體是熱的,是有溫度的。

「晚上我去找妳。」她說。

「好。」

她轉身走進餐館。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她的背影,在門縫裡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我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陽光慢慢移動,從頭頂移到西邊。街上的人越來越多,又越來越少。我還是站在那裡。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十一


那天晚上,我在橋下等她。

月亮很圓,照在河面上,銀白色的光,一閃一閃的。風很輕,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青草的味道。

我坐在階梯上,看著對岸的樹。樹上的白花更多了,開得滿滿的,像是有人在樹上撒了一把雪。

她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她從橋的那一頭走過來,腳步聲在夜裡很清晰。我轉頭看,看見她的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上。

她走到我旁邊,在階梯上坐下。

「下班了?」我問。

「嗯。」她說:「好累。」

她把頭靠在我肩上,閉上眼睛。

「今天洗了好多碗。」她說:「手都泡皺了。」

我拿起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手紅紅的,指尖有點脫皮。

「明天還要洗嗎?」我問。

「要。」她說:「老闆說我做得不錯。」

「那就好。」

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月亮,看著河。河水靜靜地流,月亮靜靜地照。一切都安靜得像一幅畫。

「我今天在餐館裡,看見一個女人。」她忽然說。

「嗯?」

「她穿得很漂亮,和一個男人一起吃飯。她一直在笑,笑得很開心。她吃的東西,是魚、是肉,是我們一年也吃不到的東西。」

我沒有說話。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奇怪。」她說:「我和她,都是女人。可是她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完全不一樣。」

「嗯。」

「妳說,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說:「可能運氣不一樣吧?」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的運氣,是好還是不好?」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等了一會兒,見我沒有說話,自己笑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說:「可是我在這裡,和妳一起看月亮,好像也不算太壞。」

我轉頭看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是不算太壞。」我說。

她笑了。那個笑容,比月亮還亮。


十二


從那天開始,她每天去餐館上班,晚上來橋下找我。

有時候她會帶東西來。一個飯糰,半條魚,一碗剩湯。東西不多,可是夠我們兩個吃。我們坐在橋下的階梯上,分著吃那些東西,看著河水,看著月亮,看著偶爾經過的船。

有時候她太累,靠在我肩上就睡著了。我不敢動,怕吵醒她。我就那樣坐著,看著她睡著的臉,看著月光慢慢移動,從河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

有一天晚上,她沒有來。

我等了很久。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升到頭頂,又往西邊落。河面上銀白色的光,慢慢變暗。天快亮的時候,她還是沒有來。

我站起來,沿著河邊往市裡走。走到那家餐館,門關著,裡面沒有燈。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旁邊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

「你找誰?」她問。

「昨天晚上在這裡上班的女孩子。」我說:「請問她還在嗎?」

女人看著我,眼神有點奇怪。

「那個女孩子啊?」她說:「昨天晚上,有人來找她。說是她以前的同事,要接她走。她就走了。」

我站在那裡,好像被雷打到一樣。

「她……她自己走的嗎?」

「是啊。」女人說:「她收拾了一下東西,就跟那個人走了。我還以為那是她親戚呢!」

女人又多看了我一眼,見我沒說話,她搖搖頭,轉身回屋裡去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無語。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還是轉身離開了。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找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我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腰痠就找個公園長椅躺下來,直到天亮了,太陽曬在頭上,曬得發暈。

我回到橋下,坐在階梯上,看著河水。

河水一直在流,流個不停。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坐在那裡,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她沒有回來。


十三


一個月過去了。

我還是每天去橋下坐著。從早到晚,從天黑到天亮。有時候撿到東西吃,就吃一點。撿不到,就算了。

河邊的草長得更高了,綠油油的,蓋住了原來的泥土。對岸的樹上,白花謝了,長出綠色的葉子。偶爾有鳥飛過來,停在樹上叫幾聲,又飛走了。

什麼都變了。只有河水,還是一直在流。

有一天下午,陽光很好。我躺在階梯上,瞇著眼睛曬著太陽午睡。忽然聽見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很慢,從橋的那一頭傳過來。

我沒有睜眼睛。我不想睜眼睛。每一次聽見腳步聲,我都會睜眼睛,每一次都不是她。

腳步聲停了。

有人站在我面前。

我睜開眼睛。

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一個影子,瘦瘦的,站在那裡。

「妳還在這裡。」她說。

我愣住了。

那個聲音,我聽過很多次。在夢裡、在風裡,在河水流淌的聲音裡。

我坐起身來,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還是看不太清楚。可是我認得那個輪廓。認得那個紅色行李箱。

「妳去哪裡了?」我問。聲音很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

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對不起。」她說:「那天那個人,真的是我以前的同事。她說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們住,可以給我們工作。我跟她去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可是那個地方,不是真的。」她說:「他們騙人。我們要做很多事,可是不給我們飯吃。後來我逃了出來。」

她的臉上有一道傷痕,從額頭一直劃到眼角。她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出來,眼睛陷進去,可是還是很亮。

「妳怎麼受傷了?」我伸手摸那道傷痕,心裡一陣抽痛。

「我就知道妳會在這裡。」她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說著:「妳說過,妳不會不見。」

我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傷,看著她瘦削的身體,看著她手裡那個紅色行李箱。行李箱舊了,破了,上面貼了很多膠帶,可是還是那個紅色。

「會疼嗎?」我輕輕撫摸那道傷疤,她縮了一下,又停住,讓我的手放在那裡。

「不疼了。」她說:「沒關係的。」

我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她的身體在發抖,我的身體也在發抖。

「以後不要走了。」我說。

「不走了。」她說:「哪裡都不去了。」


十四


夏天來的時候,我們在河邊找到一間廢棄的小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間,屋頂破了幾個洞,牆壁也歪歪斜斜。可是比貨櫃好。至少不漏風,有門可以關。

我們花了幾天時間,用撿來的木板和鐵皮,把屋頂補好。把牆上的洞塞起來。在角落裡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上面蓋著那條破棉被。

「我們的家。」她說。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房間,看著她站在陽光裡的樣子。

「嗯。」我說:「我們的家。」

她找到的工作還在。餐館老闆說,她回來就好。她還是每天去上班,晚上回來。我在魚市場找了一個漁貨叫賣的工作,我的心算很好,又能識字,在魚市場逐漸有了名聲。偶爾還可以帶些魚和米回家。

晚上,我們坐在小屋門口,看著河,看著天。夏天的星星比春天更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鹽。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哼著一首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歌,可是很好聽。

「妳在唱什麼?」我問。

「小時候學的歌。」她說:「我媽媽教的。」

「唱給我聽。」

她輕輕唱起來。聲音很輕,像風一樣,飄在夜裡。

唱完了,我們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們會不會一直這樣?」

「怎樣?」

「在一起。」她說:「有家,有飯吃,晚上可以一起看星星。」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說:「可是現在是這樣。」

她笑了。

「那就夠了。」她說。


十五


秋天來的時候,樹葉開始變黃。

有一天傍晚,我們從橋下經過。風很大,把落葉吹得到處都是。有一張落葉飄到她頭上,她沒發現。

「別動。」我說。

她停下來,看著我。

我把那片葉子從她頭上拿下來,放在她手裡。

「是楓葉。」她說:「紅色的。」

葉子很小,五個角,紅得像火一樣。

她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還不認識。」她說。

「嗯。」

「那時候我在哪裡,在做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把葉子小心地收進口袋裡。

「我們交換名字吧。」她忽然說。

我看著她。

「為什麼?」

她想了想。

「因為這樣就不會忘記。」她說:「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我們在哪裡,只要想起這個名字,就會想起今天。」

我點點頭。

「我叫小暮澪。」她說。

我們互相唸了一遍對方的名字。她的聲音比第一次穩定,比第一次溫柔。

念完了,我們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碰到河面。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味道,帶著落葉的味道,帶著秋天的味道。

「晚上吃什麼?」她問。

「不知道。」我說:「妳想吃什麼?」

她想了想。

「秋刀魚。」她說。

「好。」

「一人一條。」

「好。」

我們慢慢走回家。走過橋下,走過河邊,走過那棵已經開始落葉的樹。

樹上的葉子差不多掉光了,可是明年還會再長。河水還在流,一直流,流到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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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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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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