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學究講義警玩心 病瀟湘癡魂驚惡夢 --- 這一回,說的是兩條線。 一條,是寶玉被逼上學,像野馬套了籠頭;
一條,是黛玉病中驚夢,從夢裏看見自己最深的恐懼。 兩個人都在長大,卻也都在失去少年的快樂。 ---
一、寶玉上學,心在瀟湘。
寶玉從學堂回來,拜見賈母。
老太太笑說:「好了,這野馬終於套上籠頭了。」
請安完,要他去見賈政。 到了賈政這裏,父親問過功課,點頭,卻又語重心長地叮囑他:「該學些為人道理,別再貪玩,早睡早起。」
寶玉應著,心中卻只想快些溜到瀟湘館,見黛玉聊一會天。
他一進瀟湘館門,就高聲笑道:「我回來了!」把黛玉嚇了一跳。
坐下後,寶玉抱怨道:
「哎呀,了不得!被老爺叫去唸書,倒像幾天沒見你們了。好不容易熬了一天,這會兒見到你們,竟如死而復生。」 黛玉聽了,笑著叫紫鵑給他沏龍井茶喝,說現在要用功,該喝好茶。
寶玉卻不領情,擺手道:
「還提什麼唸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那八股文章,不過是騙功名混飯吃,還要說什麼替聖賢立言,真是可笑。」 黛玉勸道:「我們女孩兒家雖不需要考試,但跟著賈雨村先生唸書時,也覺得書中有道理,並非一無是處。況且你要取功名,這也是清貴的路子。」
寶玉聽了,心頭不悅,心想黛玉從來不是這樣勢利之人,怎麼也說起這種話了?
他鼻子裡輕哼一聲,卻不敢反駁。
【解析】
寶玉一回來就抱怨八股文是「誆功名混飯吃」,甚至罵那些文人是「牛鬼蛇神」。
這反映了寶玉那個不願受體制束縛的叛逆心靈。
但這段最讓讀者驚訝的,是以前那個陪寶玉葬花、看雜書的黛玉,竟然勸寶玉「取功名也清貴些」。 這顯示在高鶚筆下,黛玉也開始向世俗現實妥協。
她意識到沒有現實的功名官職支撐,他們的愛情,在賈府根本沒有未來。 這種轉變雖然讓黛玉少了一分「仙氣」,卻多了一分悲劇性的真實感。 ******* 二、二太太的警告。 寶玉隨後回去了怡紅院,襲人迎出來,問他從哪裏回來? 秋紋在一旁答,說寶玉剛從林姑娘那邊過來。
襲人便告訴寶玉,二太太剛叫鴛鴦來吩咐了,如今老爺盯著寶玉唸書,要是丫鬟們再敢跟他玩鬧嘻笑,都要照著晴雯、司棋的例子辦。
說完,她想起了晴雯、司棋的下場,不由得兔死狐悲的傷起心來。
寶玉連忙安撫她:
「好姐姐,你放心。我會好好唸書,太太就不會再威脅你們了。
我今晚還要看書呢,有麝月、秋紋跟著,你先歇著去罷。」 襲人聽了,才稍稍安心。卻也為自己的前途憂慮: 晴雯的下場還歷歷在目,自己身分只是妾侍,萬一將來寶玉娶個厲害的正妻,自己會不會落得尤二姐、香菱的下場? 她看賈母、王夫人的意思,加上鳳姐的言談,黛玉這人選是沒跑了,可黛玉偏是個多心多思之人。
這份大家族下的壓力與個人命運的無常感,讓她也心事重重。 而寶玉這裏也開始用功,當晚,他真點燈看《四書》。 只是看著看著就迷糊。 詩詞他信手拈來,這些理學文章卻讓他頭腦發脹。 翻到更深夜,越看越煩,睡下了,但半夜卻身子發熱,心裏煩躁。 襲人摸了他額頭,微微發燙。 寶玉卻說:「別讓老爺知道,會說我裝病逃學。」 第二天仍硬撐去上學。 這不是發奮圖強,是怕。
怕父親失望,也怕自己真的無能。 【解析】 鴛鴦帶來的「太太警告」,將晴雯、司棋的陰影,像一道緊箍咒,壓在怡紅院。
高鶚在此處強調了「壓力」對人性的扭曲。
而寶玉因為怕被貼上「裝病逃學」的標籤而不敢休息,也是壓力下,對個性的改變。 **************
三、老學究的當頭棒喝。 寶玉半夜發燒,雖不敢請假,但還是起來得晚一些,上學遲到了。 到了家學裏,老師賈代儒就念他,上學第二天就故態復萌遲到了,難怪常被賈政罵。
直接要他講《論語》中,「後生可畏」這一篇的解釋。 寶玉解釋道:「這章書是孔聖人勸勉後人,要及時努力,不要弄到老大徒傷悲,一輩子沒沒無聞,才感嘆後生可畏。」
寶玉講得倒很通順,但賈代儒卻指出,「無聞」不是只說做不了官,而是指書沒讀好,沒有真本事,才會覺得後生可畏。
接著又讓他講「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寶玉一聽這句,覺得這是在諷刺他的行為,每天與漂亮的丫鬟們廝混,就說不想講。
賈代儒卻說,將來上考場,考題剛好出了這句,你也不答了,交白卷嗎?
寶玉只能講一講,說德是天理,色是人欲,要去人欲存天理。說的倒也不錯。
代儒忽然問:「你既懂聖人之言,為何偏犯這些毛病?」 一句話,把寶玉問住。
老學究接著卻不是罵他好色,而是罵他不長進。
說了句「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要他好好用功,才能達到「後生可畏」。
【解析】 賈代儒讓寶玉講《後生可畏》,寶玉講到了「老大無成」,這正是賈府長輩對寶玉最大的焦慮。
寶玉認為所謂的「聞」,是做官發達,賈代儒則糾正是「明理見道」。 這場對話表面是講解經義,實則是發表見解。 高鶚借此展示了他與當時文人,試圖在「理想道德」與「世俗功名」間尋找平衡的思想見解。 而好德與好色,則是對當時讀書人的公開批判。 每個人在考場上都講得頭頭是道,高鶚卻借賈代儒之口批判:
你們既然都懂,為什麼當官後,對財色這兩件事,都出了毛病? 最後代儒那句「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是高鶚在續書中,對於「社會化」最直白的感嘆。
要成為社會認可的正常「人」,就必須殺死那個自由自在的「自我」。
--- 四、襲人的隱憂 這日,黛玉這邊,正看著書,襲人過來探望,說起寶玉用功唸書,房裡倒閒了不少。 紫鵑拿茶來,襲人也講起起香菱的苦處,言談間不免提及一些家裡爭鬥之事。 黛玉平素不聽襲人在背後說人長短,此時卻聽得入神,只說道:
「這也難說。但凡家庭之事,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 正說著,薛姨媽家的婆子來送蜜餞荔枝給大家嚐。 婆子見了黛玉,便笑嘻嘻地對襲人說:
「怪不得我們太太說這林姑娘和你們寶二爺是一對兒,原來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襲人見她說話失禮,連忙打岔。 這婆子走後,黛玉雖惱她言語輕率,卻也無可奈何。
夜裡卸妝時,她看見荔枝瓶,想起婆子的話,心頭一陣刺痛。 當此黃昏人靜之時,千愁萬緒湧上心頭。 她感嘆自己身子不牢靠,年紀也長大了。
看寶玉的心意,想娶的正妻人選,應該是沒別人,但賈母和舅母卻遲遲沒有半點提親的意思。 她悔恨父母在世時,為何不早早定下這門親事,又轉念一想,若父母健在,卻定了別處的親事,又怎會認識寶玉這般知心的人? 心中百轉千迴,嘆息落淚,帶著愁緒和衣倒下。
【解析】 兔死狐悲,讓襲人想到晴雯,那是對同類的哀傷;想到黛玉,卻是對未來主母的恐懼。 高鶚在此處點出了大觀園的女性之間,不是只有姐妹情深,更有主子與下人之分的殘酷真相。
黛玉說的「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這句話也是現代常見的經典台詞。隱喻了爭取權力的殘酷現實。 在權力爭奪中,沒有中間地帶,要嘛掌權,要嘛完全服從。 ************** 五、夢境驚魂。 黛玉半夢半醒間,有一個小丫頭來傳話,說賈雨村請她出去。 黛玉疑惑,賈雨村正在當官,不再是她以前的個人教師,怎會要見她? 小丫頭卻說要給她道喜,因為南京有人來接她。 緊接著,鳳姐、邢夫人、王夫人、寶釵等人竟都來了,笑著說:「我們一來道喜,二來送行。」 黛玉慌亂問道:「你們說什麼話?」 鳳姐直說:
「你還裝什麼呆。你父親升了湖北糧道,娶了繼母,如今嫌你在此寄住外婆家不成體統,托賈雨村作媒,把你許給你繼母的親戚做續弦,已著人來接你回去。大約你一回到家,就要準備出嫁了。」 黛玉不信,堅持是鳳姐胡說。 然而邢夫人和王夫人卻使個眼色,冷笑而去。 黛玉心中焦急萬分,哽咽難言,恍惚間跪在賈母跟前,抱著賈母的腰哭求: 「老太太救我!我南邊是死也不去的!我是情願跟著老太太一塊兒的。」 賈母卻呆呆的笑說:「這不干我事。」 甚至勸她:「當續弦也好,嫁妝聘禮多些。」 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決不使這裏分外的閒錢,只求老太太做主。」 賈母只說:「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終是要出嫁的,在此地終非了局。」 黛玉甚至說情願留下來做個奴婢,只求賈母阻止這事。
黛玉抱著賈母哭得肝腸寸斷,賈母最後卻只叫鴛鴦把她送去歇息。 黛玉心灰意冷,深知求人無用,不如尋個自盡。 她悲痛自己沒有親娘,連平素對自己極好的外祖母、舅母、姐妹們,此刻都顯得如此虛假。 她又想,怎麼獨不見寶玉?或許他有辦法。 誰知寶玉這才出現,卻笑嘻嘻地說:「妹妹大喜呀。」 黛玉聽了這話,越發絕望,緊緊拉住寶玉,哭喊道:「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了!」 寶玉竟說:「你既有了人家兒,咱們各不相干了。」 黛玉聞言更是氣急攻心,說她才不走。 寶玉卻說,她不走,就跟著他吧,黛玉原本就是要許給他的,還說要證明自己的心。 說著,他竟拿刀劃向胸口,鮮血直流。黛玉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捂住寶玉的心窩,哭喊:「你怎麼做出這個事來,你先來殺了我罷!」 寶玉卻說:「不怕,我拿我的心給你瞧。」還胡亂抓著傷口。 黛玉又顫又哭,抱住寶玉,寶玉卻說:「我的心沒有了,活不得了。」 說著,眼睛一翻,倒了下去。黛玉放聲大哭。
【解析】 這場夢是黛玉潛意識恐懼的大爆發。 有繼母、外嫁陌生人當續弦、眾人冷眼旁觀、賈母背棄,每一項都是黛玉現實中最害怕的事情。
最後,夢中寶玉拿刀劃開胸口給黛玉看他的心。
這是一個強烈的慘烈隱喻。寶玉在夢中說「我的心沒有了,活不得了」,象徵著如果人失去了真心,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 六、病入膏肓
「姑娘,姑娘,怎麼魘住了?快醒。」紫鵑的呼喚,讓黛玉從惡夢中驚醒,才發現是一場虛驚。 然而喉間依然哽咽,心臟劇跳,枕頭已濕透,全身冰冷。 她回想夢中情景,無依無靠,若寶玉真的死了,那該如何是好? 痛心不已,神魂俱亂,又哭了一回,全身冒出了冷汗。 她勉強起身,脫去外衣躺下,卻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外面風聲雨聲,遠處巡夜人的吆喝,紫鵑睡著的鼻息聲,都清晰可聞。 黛玉再次起身,獨自坐在被中,窗縫透進涼風,讓她寒毛直豎,只得再躺下。 好不容易要朦朧睡去,屋外竹枝上的雀鳥卻啾啾唧唧叫個不停,天色漸漸發亮。 黛玉又一陣咳嗽,把紫鵑也咳醒了。
紫鵑勸她養養神,別再胡思亂想。 黛玉說:「我何嘗不要睡,只是睡不著。」說著又咳起來。 紫鵑見她如此,心中也自傷感,無法再睡。 因天已大亮,紫鵑便去倒痰盂,卻見痰盂中,痰裡竟有許多血絲。 她嚇得失聲喊道:「哎喲,這還了得!」 黛玉在房裡問是怎麼了,紫鵑連忙改口說手滑差點打翻痰盂。 黛玉追問痰盂裡是不是有什麼,紫鵑含淚說「沒有什麼」,聲音卻已帶著哭腔。 黛玉喉間本就有些甜腥,再聽紫鵑悲慘的聲音,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她叫紫鵑進來,紫鵑推門時,還拿手帕拭淚。 黛玉問她為何哭,紫鵑勉強笑道:「早起眼睛裡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時候更久罷,我聽見咳嗽了大半夜。」 黛玉說:「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著。」 紫鵑勸道:「姑娘身體不好,依我看,還得自己開解些。身子是根本,俗語說:留得青山在,依舊有柴燒。況且這裡從老太太、太太起,哪個不疼姑娘。」 這句話,卻勾起了黛玉夢中的情景。 她心頭一撞,眼前發黑,神色大變。 紫鵑連忙端著痰盂,雪雁替她捶背,好半天才吐出一口痰,痰中竟有一縷紫血,嚇得紫鵑、雪雁臉色發白。 黛玉便昏昏地躺下。
紫鵑看情況不好,趕緊讓雪雁去叫人。 翠縷、翠墨此時剛好過來,雪雁便將黛玉咳血之事告訴了她們,二人聽了都嚇得吐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們怎麼不告訴老太太去?這還了得!」 探春、湘雲本在惜春那裡討論畫作之事,聽聞黛玉病重,立刻趕來。 探春進屋見黛玉躺在床上,神色疲倦。
她關心黛玉身體不適,紫鵑在黛玉身後偷偷指了指痰盂。 湘雲性情直爽,拿起痰盂一看,嚇得驚疑不定:「這是姐姐吐的?這還了得!」 黛玉見狀,也意識到自己病情嚴重,心中已灰了一半。 探春見湘雲冒失,連忙解釋:「這不過是肺火上炎,帶出一些血絲,也是常事。」 她隨後見黛玉精神不濟,勸她靜養,便與湘雲起身告辭。 她們才要走,屋外傳來喧嘩之聲。 【解析】 痰中帶血,是肺結核(癆病)晚期的徵兆,但在文學上,它是「心碎」的表像化。 天亮了,但黛玉的生命卻進入了黃昏。這種光線與心境的對比,加深了悲劇的壓迫感。 紫鵑的眼淚和隱瞞,隱喻了瀟湘館與外界日益隔絕的悲涼氣氛。 而此時眾姐妹,還在外面討論惜春畫的大觀園圖,還在在爭論哪裡疏、哪裡密,享受大觀園的藝術美感。 這裏揭示了,即便同在大觀園中,人的苦難也是互不相通的。 ************** 第八十二回總結 本回是黛玉未來命運的「暗示」。 上半部描寫寶玉受困於八股文與家塾規矩,象徵世俗社會對自由靈魂的收編; 下半部透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惡夢,將黛玉孤立無援、寄人籬下的焦慮推向臺面。 (未完待續)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