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整理行李時,才發現事情不太對
那間在 Surry Hills 的 Airbnb,我其實早就訂好了。房子的位置、照片、入住說明,我都看過,也刷了卡,出發很久前就已經確認過的安排。
整理行李的最後一天,我把護照、登機資訊、入住流程、房東聯絡方式,一份一份整理成資料夾。這是我一個很老派的習慣,出門前一定要把所有關鍵資訊都「摸過一遍」確認,心裡才有底。
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想到我一直沒有仔細算過,這間房子換成新加坡幣到底是多少?住宿費是這次短居最大的支出,第二才是機票,我順手把平台的顯示幣別切換了一下,想確認最終的新幣金額。
螢幕上的數字跳動的那一刻,我沒有驚呼,也沒有立刻反應。比較像是腦袋先停了一秒,接著整個人安靜下來。
訂單上寫著 3,250。我一直以為那個 $ 價格是澳幣,其實是美金!
我以為選了澳洲的房源,平台顯示的$價格就是澳幣。這不是小數目的誤差,美金 3,250 換算下來大約是 澳幣 5,000 左右。這一來一往,差價接近 1,800 澳幣。
我坐在電腦前,把所有數字重新算了一遍。預算確實超出不少。我抱著要付罰款的心裡準備仔細閱讀取消條款,竟然看到「Free Cancellation」- 直到入住前一天,都可以免費取消!
我之前從沒有仔細讀平台的取消條款, 一下子如釋重負,立刻退掉了那間房子。雖然遺憾沒有陽光廚房和花園陽台,更多的是慶幸。錯誤已經發生了,好在沒有變成必須吞下去的成本。
接下來的問題很急迫,時間已經接近入住日,Surry Hills 的剩下房源不多,找來找去都沒有合適的。在地圖上發現隔鄰的 Haymarket,倒是看見了一間價格還算合理的旅館。
我一開始其實有點抗拒,因為旅館不符合我對短居的想像,它代表的是短暫、過渡,而不是在地生活,但我還是點進去看了。房間不小,三十三平方公尺,兩張雙床。我猜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特殊房型,這個房間才留到現在。
價格是 AUD 3,353, 和原來預算差不多。查了下地圖,旅館走路到中央車站八分鐘,車站另一頭就是 Surry Hills了。沒有多想太久,我就按下了確認。
這雖不是理想選項,但在現實條件下,還算是合理的解決方案。
清晨四點的時差,和不急著醒來的身體
從新加坡飛雪梨,航程八個小時。我沒有托運行李,只有一個登機箱和一個背包。這幾年習慣了輕裝簡行,下飛機直接走,不用在轉盤邊空等。
抵達旅館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下飛機、過關、進城,一切都在夜色裡完成。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只記得自己有點累,飛機上吃過了,肚子不餓,只想快快躺下休息。
進了旅館房間,把行李推進去,關上門,世界突然安靜下來。房間比我想像的大,標準化的旅館家具和用品更顯得生分。
我打開行李箱,第一個拿出的是從家裡帶來的睡衣,和那雙舊拖鞋。
那是一雙米色的棉麻拖鞋,鞋面已經有點起毛球,鞋底也被踩出了屬於我的腳型。腳踩進這雙熟悉的拖鞋裡。身體幾乎是反射動作,習慣性地放鬆下來。像是意識到:這個空間暫時是安全的。
第一晚沒有發生什麼事,很普通地入睡。真正不一樣,是隔天清晨。
我醒來的時候,屋內一片漆黑。看了一眼時間,清晨 4 點。這個時間有點奇怪,換算成新加坡時間是清晨 1 點,本來也是該熟睡的時間。
我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拿起手機。那段時間很模糊,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醒著還是睡著。房間裡很安靜,只聽得到空調的聲音。腦袋裡浮現幾個念頭:「今天不用急著回去睡」、「現在醒來也沒關係」、「反正也沒什麼一定要做的事」。
慢慢地,窗外的黑色開始鬆動。不是突然亮起來,而是一點一點變淡。我挪到窗邊坐下來,看著這個城市從全黑,開始出現輪廓,再到微微發白。
以前出差的時候,時差是必須克服的障礙。晚上為了入睡,得靠安眠藥;白天為了開會,得灌很多咖啡。身體是工具,要隨時調整到可以工作的狀態。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個時差,我不用急著修正,等身體慢慢跟上來就好
用味道宣示主權
天色再亮一點之後,我起身去喝水,準備洗澡。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被旅館的洗浴用品味道完全驚醒。
那香味太重了,不是不好聞,而是太明確、太強勢。洗頭的時候,整個浴室都被那個味道佔領,像是在宣示主權:「這不是你家。」
在家裡,我用的是沒有香味的洗髮精和沐浴乳。味道一不對,身體立刻緊起來。我在浴室裡就做了決定。第一天的任務,就是買回跟家裡一樣的用品,找回自己熟悉的味道。
吃過早餐後我去了附近的藥妝店,進門直奔目標,買了熟悉的洗髮精、沐浴乳,甚至連牙膏都買了家裡用的牌子。
當天晚上用回熟悉的味道洗頭洗澡,浴室的氛圍立刻安靜下來。味道對了,人就安定下來了。
標準化的旅館房間,燈光、桌面、浴室,全都乾淨而中性。當熟悉的沐浴乳味道充滿浴室,再踩進那雙從家裡帶來的拖鞋時,這個空間才真正被我收編。
當廚房消失,城市就變成了客廳
不能煮飯,是我一開始最在意的事。原本的想像裡,我是要在灑滿陽光的廚房裡煎蛋, 在陽台花園吃早餐。現在沒了廚房,我被迫走出門找吃的。第一天的早晨,我只想喝杯好咖啡。
以前出差,總是兩點一線,在旅館門口直接叫車去辦公室,根本無暇注意旅館周圍環境。但這一次,我不趕時間。我在旅館門口左顧右盼站了一會兒,看哪裡人多,就往哪裡走。
這是我到雪梨的前 24 小時,我沒有走遠,只在附近隨便走走,確認一下生活的機能。
旅館對面有一間小咖啡店,一大早就人潮不斷。我走進去,點了一杯 Magic和一個可頌,結果意外地好。咖啡很香,可頌酥脆,但我更喜歡看這裡的人。
進來的幾乎都是熟客,在上班上學途中在這裡短暫停留喝杯咖啡。他們和咖啡師聊兩句,等咖啡的時候,偶爾跟角落裡的某個人點個頭。可能也不是真的認識,只是常常在這裡碰到。
我坐在角落觀察, 心裡想:如果我每天來, 兩週後, 應該也會有人和我打招呼吧?
但我應該不會天天來。Haymarket 和 Surry Hills 有很多有風格的咖啡廳,既然不能在家煮,那就每天開發一家咖啡廳。晚上睡覺前,計劃隔天要去哪裡吃早午餐,在期待中上床,連夢裡都有咖啡香!
這時突然有個念頭閃過:如果我有廚房,這時候我應該是窩在屋子裡洗碗,根本不會遇到這些人,不會看到這幅畫面, 也不會想要積極的每天尋找咖啡廳。
Haymarket 不是我的首選,但是我並不失望。我沒有因此失去什麼,只是換了一種生活方案, 還因此獲得了計劃外的驚喜。
意外也很好
第一天買完洗浴用品後,我順路走進了 Paddy’s Market 附近的亞洲超市。本來只是想買點水果,補充一下維他命,結果在冷凍櫃前停了下來。
整排的冰櫃,像是一個巨大的食物博物館。這裡水餃的種類多到讓人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如果自己做飯,要經歷的選擇困難可不是玩笑。
貨架上還有不少在新加坡不太容易買到的調味料。其中一罐日本的味霸,讓我直接破功,立馬伸手揣在懷裏。
唉,本來想好不囤東西的說。
回到旅館,我把那罐味霸供在桌上,沒有立刻收起來。看著它,我覺得有點荒謬,也有點好笑。這罐調味料會跟著我回新加坡,成為這趟「沒有廚房的旅行」的紀念品。
新加坡的家在海邊,習我慣了安靜空曠,日子是一條細長緩慢的河流,我清楚知道流向何方。Haymarket 則完全相反,熱鬧擁擠選擇多,感覺自己像掉在瀑布裡,不由自主被推著往前走。如果是長久居住,我一定不會選這樣的地方。短居因為時間短, 我倒是不討厭。
從早上的一杯咖啡,到下午的藥妝店,再到傍晚的亞洲超市。這 24 小時,我雖然沒有離開過這個街區,但好像已經把日子過起來了。
迷路為看花,事情沒有照計劃發展,其實也很好。
短居真正給我的東西
短居到這個時候,我才慢慢意識到一件事。它真正提供的,不是自由,也不是浪漫,而是一種容錯的安全感。
因為只是短居,很多事情可以輕鬆面對。知道自己不久就離開,那些不方便的事情,反而成為新鮮的探險。
現在要說喜不喜歡雪梨,還太早,我沒有急著下結論。
這或許就是短居給我最大的紅利:允許犯錯,允許重來,允許在不完美的計畫裡,找到安頓自己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