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保仔的傳奇,絕非單純的海盜成功轉身,而是一個海洋文明在強大陸權秩序下,試圖尋求生存空間的無聲妥協。他在長洲建立的秩序、他在赤鱲角的突圍、乃至他在官場的終局,共同構成了一幅被後世旅遊敘事掩蓋的權力地圖。
The original article is located at HERE, click and subscribe to unlock ALL
穿梭於海傍街的歷史層級
長洲,這座形如啞鈴的離島,在今日遊客眼中是充滿度假風情的避風塘,但在 19 世紀初,這裡曾是大清帝國、西方列強與萬千海盜博弈的「海洋邊疆」(Maritime Frontier)。作為這片邊陲水域的權力核心,長洲的地景並非單純的自然堆疊,而是 19 世紀海洋地緣政治的物理沈澱。當代海傍街的喧囂之下,隱藏著從蜑家漁子跨越至三品武官的張保仔,如何帶領五萬部眾在此建立一套法外秩序的歷史紋理。本文承接「長洲歷史深度遊:走讀土地業權、海盜傳奇與殖民界線的五個故事」一文,將以地理學者的視角,揭開張保仔背後的五個核心真相,引導讀者從單純的「尋寶傳說」轉向對海上治理與權力運作的深度探討,在步履丈量間,辨認出那些在繁華景觀背後、從未真正脫落的身分枷鎖。

迷信治理的理性化:神樓船與權威的建構
在 19 世紀法律失效的公海上,統治一群由蜑家漁民與越南武裝份子組成的桀驁幫派,單憑嚴刑峻法遠遠不夠。張保仔展現了卓越的政治智慧:將信仰轉化為政治統治的戰略工具。
移動的聖殿:神樓船
紅旗幫的旗艦不僅是軍事指揮中心,更是一座「神樓船」。根據《靖海氛記》記載,船內裝飾華麗,專門供奉南海神與天后,並僱用專業道士隨行。這並非盲目崇拜,而是一種迷信治理的理性化。每逢重大決策,張保仔會先與道士密商,再透過「問卜儀式」將個人意圖轉化為不可違抗的「神諭」。
魅力型權威的實踐
在神像前執行的幫規,如「私逃上岸者插耳刑示眾後立殺」,賦予了紀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這種「魅力型權威」(Charismatic Authority)有效填補了大清律例在海洋上的真空。今日長洲「太平清醮」(Bun Festival)的核心——祭祀幽魂與安撫厲鬼,實質上即是針對當年海上戰事中那些「不安的靈魂」進行空間治理。這項傳統不只是民俗,更是對那段被海洋戰爭撕裂的景觀進行精神撫慰與社會秩序重構的歷史殘影。

神樓船與權威的建構
地景中的策略性退卻:新會「特成沙」與長洲的品牌管理
海盜的生存高度依賴與沿海社群的共生關係。張保仔深諳「品牌管理」,懂得如何利用公共關係(PR)將暴力行為浪漫化,以確保物資與情報的流通。
在新會潮連鄉的戰事中,面對官民合力的強勢防禦,張保仔並未硬碰硬,而是上演了一場精彩的「借神退兵」。他宣稱「不畏潮連人,但畏潮連神」,在洪聖殿焚香祭拜後體面撤兵。此舉成功將軍事挫敗轉化為敬畏神明的「俠盜」姿態。戰船意外沈沒後形成的沙洲被鄉民稱為「特成沙」,至今仍是這段歷史的物理見證。
這種將「畏神」轉化為「愛民」的移動神話,是極其精明的物流策略。透過這種品牌敘事,張保仔在長洲等離島獲得了源源不絕的淡水與糧食補給,更讓長洲西南端的「張保仔洞」從一個狹窄的地理縫隙,演變為象徵靈活生存與神秘退路的戰略幻影。

借神退兵|戰略幻影
由「母子」轉為情人:鄭一嫂、張保仔與非典型的海洋家庭
海洋社會對儒家倫理的結構性背離,是紅旗幫強大的另一關鍵。張保仔的崛起,鑲嵌在一個打破常規的「三角權力結構」中。
張保仔 15 歲被擄,因聰慧深得首領鄭一寵信並收為義子。鄭一去世後,鄭一嫂(石氏)迅速與張保仔結盟,兩人由「母子」轉為情人與政治夥伴。這種功能性婚姻打破了陸地禮教,卻確保了紅旗幫在領袖交替時的組織穩定。
- 權力分工: 鄭一嫂主理內部法律與「行水」(保護費)制度,張保仔則在前線指揮。
- 合法化手段: 他們頻繁在長洲北帝廟等公共空間舉行祭祀,藉由信仰的力量讓這段非典型關係在蜑家社區中獲得認可。
這反映了海洋女性在權力場中的高度主動性。在長洲的避風塘內,生存與權力的實踐遠比陸地的儒家道德更具優先權。

鄭一嫂、張保仔與非典型的海洋家庭
赤鱲角大戰:當傳統戰陣遇上歐洲火炮
1809 年的「虎門/赤鱲角之戰」是香港海域最早的國際非對稱戰爭。張保仔面對的是由大清正規水師與澳門葡萄牙海軍組成的跨國聯軍。
項目紅旗幫 (張保仔主力)清葡聯軍兵力規模約 25,000 - 50,000 人 (含蜑家及越南武裝者)約 30,000 人 (加葡軍 6 艘戰艦)戰船數量280 - 600 艘約 400 艘火炮技術擄獲之西式滑膛炮與中式鐵炮並用葡軍具備密集式遠程火炮核心戰術蜂群騷擾、水文掩護、火船攻勢海上圍堵、技術封鎖、接舷肉搏備註海盜擅用自然環境(霧、風)彌補火炮技術差葡方指揮官 José Pinto 記錄了張保仔的外交詐術
張保仔在此戰展現了對全球技術的掌握與極致的環境運用。儘管面對葡軍的火力壓制,他仍利用濃霧與東南風突圍成功。這場戰役證明,當時的海盜已非單純的盜匪,而是具備國際視野、能與歐洲海軍進行軍事與外交博弈的海洋實體。

傳統戰陣遇上歐洲火炮
階級的玻璃天花板:林則徐的偏見與寂寞終局
1810 年的投誠,標誌著張保仔試圖從「海洋邊民」跨越至「儒家紳士」。然而,陸權文明對海洋文明的深度不信任,構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玻璃天花板。
儘管張保仔官至三品武官(澎湖協水師副將),卻始終被視為「異類」。當時擔任監察御史的林則徐曾在正式奏摺中嚴厲彈劾,直指其「本係蜑戶,性格頑梗」,認為其出身低微,不應與科舉正途出身的將領並列,甚至在其死後仍要求剝奪其妻鄭一嫂的誥命。
這份來自陸權精英的歧視,不僅是官位之爭,更是農耕文明對海洋族群的恐懼與排斥。1822 年,張保仔死於澎湖任上,年僅 36 歲。他在官場的孤立與寂寞,象徵了海洋文明在陸權秩序下的徹底挫敗。

林則徐的偏見與寂寞終局
長洲深度探訪:歷史埋藏的地點
要感知這段隱沒的權力地圖,需走入長洲的實體空間進行解碼:
- 西灣天后宮: 傳說中曾是紅旗幫的軍事哨站。廟內的古物低語著當年「神樓船」在海上巡行時,那種結合神權與軍事的威懾力。
- 玉虛宮(北帝廟): 供奉著海盜時代留下的石碑。這裡見證了張保仔如何藉由資助廟宇,將其非典型的權力結構在地方社會中合法化。
- 張保仔洞: 這裡並非寶庫,而是一個「戰略幻影」。它象徵著海盜在官軍封鎖下的靈活生存空間,也是陸權思維對海洋歷史的一種簡化想像。
隱藏秘境:長洲聖約翰醫院附近的界石 (Boundary Stone) 這塊實體的界石象徵了長洲長久以來「內外之別」與「階級劃分」的地理界線。它與林則徐那份充滿偏見的奏摺有著相同的精神核心:即便張保仔在海上橫行無阻,最終仍被困在身分與地圖的界線之內。這塊石頭,就是他一生奮鬥卻始終無法跨越的社會藩籬。

結論:疊加的地圖與海洋的傲骨
張保仔的傳奇,絕非單純的海盜成功轉身,而是一個海洋文明在強大陸權秩序下,試圖尋求生存空間的無聲妥協。他在長洲建立的秩序、他在赤鱲角的突圍、乃至他在官場的終局,共同構成了一幅被後世旅遊敘事掩蓋的權力地圖。
當我們在今日長洲的繁華中漫步,造訪那座被當作景點的「張保仔洞」時,是否也無意間參與了陸權邏輯對複雜海洋史的簡化與商品化?張保仔的故事提醒我們,海洋不僅是觀光資源,更是自由、規範與身分邊界交織的邊疆。唯有辨認出那些未曾脫落的身分枷鎖,我們才能真正讀懂長洲。
想探索更多被掩埋的亞洲海洋史嗎?歡迎訂閱『Historical Travel Stories』,與我們一同以步履丈量歷史,穿透景觀,直抵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