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供念庄異錄》
大正七年暮春,余芹澤直太,嘉義廳斗六支廳囑託巡見掛,奉命巡視山麓諸庄。供念庄在丘陵間,竹林如牆,霧氣終日不散。初入其境,但覺異常之靜。
雞鳴有序,犬吠有節。庄民見余,皆微笑。其笑不露齒,目光平直。余報來意,庄長恭迎。問戶口,答如流;問賦課,答無遺;問治安,曰:「此地無事。」
「無事」二字,反覆聞之。
余於祠前見一木牌,上書:「外言止於門,內言止於心。」字跡工整,墨色新鮮。余問其義,庄長笑曰:「庄人守分,各安其所。」
夜宿庄舍。窗外竹影交錯,風聲似語。余聞遠處似有人低聲爭辯,未幾即止。次日詢之,庄人皆曰:「夜風耳。」
余心未安。
翌日巡至庄西溪畔,見一青年獨坐。余問其姓名,答曰:「曾名某。」余愕然。復問何以曰「曾名」。青年目光微動,低聲曰:「言過界,名可歇。」
言畢,忽聞鈴聲自祠堂傳來。青年面色蒼白,起身疾去。
余循聲至祠堂側室,門半掩。室中掛木牌十餘,其上姓名整列。牌下空白如鏡。庄長忽至,語氣溫和:「此暫歇之所。凡言逾矩者,請其靜默。靜默既久,自然歸位。」
余問:「歸何位?」
庄長笑而不答。
晚間設宴。庄民圍坐,談農時、論雨量。余故意言及外界動亂,語未畢,眾人笑容微滯。片刻之間,話題轉為稻穗肥瘦。其轉換之齊整,若有人無形指揮。
余忽悟:此庄之靜,非無聲,乃消聲。
城堡在竹林之外,拒外人於門。
水桶在祠堂之側,封內人之口。 桃花源之美,浮於其上。
而其下,似有一種默契,無形而堅固。
第三日晨,余欲辭去。庄長送至竹林邊。余回顧,只見霧氣如牆。忽憶昨夜青年之言,心生不安。遂低聲問曰:「若我言過界,當何如?」
庄長笑容不改,緩緩答曰:
「官人為外客,自可離去。」
「若欲久居呢?」
其笑意微深:「久居者,必守其靜。」
余忽覺頸後生寒。
歸途上,回首竹林深處,似見有人立於霧中。其面無聲,口微張,似欲言而不能。
返廳後,具報曰:「供念庄秩序良好,民風淳厚。」
然私記於冊曰:
「其地若桃源,然無風;若城堡,然無敵;若水桶,然無怒。靜極近善,亦近滅。」
筆至此,忽覺屋外風聲如竹林之響。夜半驚起,恍若聞鈴聲遠遠而來。
余不敢再夢。
《靜默室記》
大正七年夏,芹澤直太再巡供念庄。
庄在竹林深處,霧氣終日不散。雞犬相聞,童聲誦讀,若太平之世。芹澤既至,庄長出迎,辭氣恭順。問戶口,曰如冊;問賦課,曰如例。言語整齊,無一人出異辭。
芹澤心疑焉。
是夕,與庄長對酌於祠前。芹澤徐言曰:「若有人無罪而為眾所疏,此可謂和乎?」庄長笑曰:「眾心所向,即為和。」語平而目不動。
芹澤復言林某之事。庄長舉杯曰:「多言者,自覺勞,歇之可也。」語畢,風過竹林,鈴聲微作。
自是以後,庄人對芹澤之禮如常,而語少。
翌日巡學,童子誦讀不輟。芹澤問以外事,教師答曰:「此地安靜。」不復多言。
再日,芹澤行於庄道,見人影遠避。呼之,不應。至祠堂側室,門扉洞開。室中無人,牆上懸木牌數枚,末牌空白,微微搖動。
芹澤立門前,忽覺一事。
此庄之法,非禁言也,乃不應也。
非逐人也,乃忘之也。
若人失於眾心,則其聲自輕;聲輕既久,其人亦薄。
芹澤心寒。
是夜,無人送飯。翌晨辭庄,無人送別。竹林如故,霧氣合圍。回首望之,屋舍隱隱,如畫中景。
歸斗六支廳,執筆具報。思之良久,乃書曰:
「供念庄民風淳厚,秩序井然。」
筆落之際,芹澤忽覺心中一空。林某之面貌,已難憶。祠堂空室,亦似夢中之景。
數日後,同僚問其庄中異事。芹澤欲言,忽止。良久曰:「無事可記。」
言已,忽覺胸中安然。
自此,不復提供念庄。
聞者亦不復問。
蓋城堡有牆,水桶有鎖;
供念無牆無鎖,而人自守其靜。
靜久成常,常久成理。
理既成,人亦忘其始。
書至此,筆端微顫。
恐後之讀者,亦覺無事可記。
《供念庄風氣記》
大正七年夏,芹澤直太巡至供念庄。
庄在丘陵之側,田疇平展。遠處糖廠煙囪隱隱,午後汽笛一聲,聲過稻浪。風中微甜,似蔗汁初榨;久聞之,舌根微苦。
庄民日作而息。晨起插秧,午後曬穀。婦人於埕間翻稻,乾草氣清;兒童誦讀於公學校,聲如流水。晚炊時,柴煙緩緩升起,與遠方糖蒸汽混而不分。
一切溫暖。
芹澤按冊問戶。庄長出迎,辭氣周整。言稅賦如例,言學童勤習,言風俗淳厚。村人聞之,皆點首。笑容安然。
芹澤心中忽覺此笑太齊。
午後行至溪畔,見青年林某立於蔗田邊。風過,蔗葉刷刷作響。青年低聲曰:「官人,此地甚靜。」
芹澤曰:「靜,非善乎?」
青年笑而不答。
是夜,芹澤宿庄中。窗外蔗香微濕,混以泥土氣。遠方糖廠鍋爐低鳴,如人久咳未止。
翌晨,青年不見。
庄人仍作如常。婦人翻稻,孩童誦書,牛車緩行。芹澤問林某之事,庄長淡然曰:「年少心浮,或往外求工。」
語畢,汽笛再鳴。
芹澤忽覺,那甜味之中,似藏一絲酸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