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一開始只是坐在辦公室。
螢幕開著,文件沒動,游標像心跳一樣閃。她腦中浮現的是一個很不實際的畫面——
兩個騎士,騎在馬上。
騎矛壓低,距離被拉成一條筆直的線。
不是電影那種誇張慢動作,
而是她下意識在算的東西:
角度、衝刺距離、馬速,
鎧甲能不能吃下第一擊, 如果沒命中要不要硬接第二次。
勝率。
她突然想到愛麗絲。
不是童話裡的甜美版本, 而是那個只是盯著某個畫面想太久, 結果世界就滑開的小女孩。
她覺得這想法很蠢。
卻停不下來。
灰色先出現。
不是牆,不是地板,
是山林裡那種潮濕、冷靜、沒有邊界的灰。
一隻灰兔從她腳邊竄過,
動作快得像錯覺。
她愣了一下,
視線往前,看到低矮的藍莓果叢。
顆粒完整,帶著晨霧。
她彎腰,伸手。
聲音在她背後炸開。
「Hé, toi. Arrête.」
(喂,你。停下。)
不是質問,是命令。
古代法語,
音節短、硬,帶著習慣發號施令的節奏。
她轉頭,看見一名騎士。
全副鎧甲,面罩未放下, 眼神冷得像在檢查貨物。
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更不耐煩:
「Recule. Tout de suite.」
(退後。立刻。)
他身旁,是國王軍。
不是一兩個,是一整票。
拖著繩索,牽著俘虜。
那些人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不需要走快。
她站在藍莓前,
突然知道自己站錯地方了。
事情不是從她開始亂的。
林子另一側,有人先動了。
不是喊殺,
是鐵器撞擊的短聲, 接著是隊形被撕開的節奏。
武裝團。
他們不是來救人。
是來搶人、切斷巡邏線。
國王軍還沒全面反應,
只是本能地收緊隊形,把俘虜往中間推。
騎士沒有回頭,只冷冷地丟下一句:
「Marchez. Pas si vite.」
(走。不要那麼快。)
繩索一拉,步伐便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被要求慢。
那個動作很熟練——
不是為了保護俘虜, 是為了確保等一下要用的時候,人還在。
以青被推到一旁。
沒有被綁, 卻也沒有被放走。
她站的位置變得很怪。
不在隊伍裡,
也不在外面。
像一個被暫時擱置的錯誤。
那名俘虜就在她旁邊。
他沒有轉頭。
甚至沒有刻意靠近。
只是隨著隊伍停下來的空檔,
肩膀微微傾了一下。
他的手被綁在前面,
繩索磨得發亮。
他低著頭,看著地面被拖行出的痕跡。
聲音很低,
更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我們是從河谷 Oakshade 被綁來的。」
「去年欠糧,今年又加稅。」
「先來的是稅吏。」
「後來是兵。」
村裡的壯丁被點名。
不是抓,是「叫出來」。
他們被要求自己帶繩。
因為這樣比較快。
「老人留下來算欠額。」
「孩子被留著,因為以後還能用。」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要不要繼續說。
「女的……先不算數。」
這句話不是避開。
是他已經看過結局。
他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
「妳以為自己沒被綁,
是因為妳還不算資產。」
「妳現在只是個障礙。」
他瞥了一眼林子另一側。
「等那邊的人衝過來,
妳就會被推到前面。」
「當盾牌。」
他說得很肯定,
像在講一個早就排好的步驟。
「村裡的女人被帶走時,
領頭的騎士不會先看臉。」
「先看牙齒,
再看手。」
「手上有繭的,
送去磨坊或營地。」
「皮膚細的,
送進副官的帳篷。」
他停了一下,補一句:
「她們不會被殺。」
「死人是不值錢的廢物。」
「她們會被拆開來用。」
「先是身體。」
「再來是尊嚴。」 「最後才是名字。」
他的聲音低下去。
「等到連名字都沒人記得,
她們就會被丟在路邊。」
他看了一眼她腳邊。
「像被踩爛的藍莓一樣。」
「沒人停下來看。」
以青問了一句。
「那武裝團呢?」
「他們為什麼要跟騎士打?」
「是要救人嗎?」
俘虜聽見「武裝團」這個詞,
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已經懶得反駁的反射。
「救人?」
他沒轉頭,
只用眼神點了點林子深處那些正在移動的影子。
「在他們眼裡,
我們不是人。」
「是能換東西的東西。」
他又指了指不遠處的國王軍。
「那群穿制服的,
至少還會把妳送到某個地方。」
「洗衣房、後方營地、
領主的名冊裡。」
「那是地方。」
他停了一下,
聲音壓得更低。
「林子裡那群人沒有地方。」
「只有明天要吃什麼。」
「他們會先搶鎧甲,搶馬。」
「剩下的人,只看能不能用。」
他終於轉過來看她。
「女的,對他們來說,
用得很快。」
「快到連綁繩子都嫌麻煩。」
「所以妳現在沒被抓,
不是因為安全。」
「是因為還沒輪到妳被算進去。」
林子那頭傳來第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
他最後說了一句:
「等他們衝過來,
妳就會變成他們互相爭的理由。」
「到那時候,
誰贏都一樣。」
戰鬥擴散開來。
戟柄掃腿。
短錘敲肩。
有人被壓倒在泥地裡,
不是被殺, 是被丟出運算之外。
那名俘虜在混亂中被拉走。
不是往安全的方向。
只是被抓住了。
他最後丟給她一句話:
「跑。」
「只要你還能跑——」
後面的話,
被聲音淹沒。
以青照做了。
她跑進林子,
直到肺像被撕開, 直到世界只剩下腳步聲。
她猛地醒來。
辦公室的燈亮得不真實。
螢幕還停在原本的畫面。
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因為她突然很清楚——
那個人說那麼多,
不是為了被救。
只是想讓有人知道他們怎麼被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