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裂縫的出現
裂縫不是從外面來的。它先出現在身體裡。是在某個早上，我替一盆琴葉榕換土時發現的。根系已經填滿舊盆，卻還努力往內捲曲，像是不敢越界。我用手指把土慢慢撥開，鬆動的瞬間，植物整株輕輕一晃。
那一晃，讓我想起自己。
自從那天之後，我對身體的感覺變得太清楚。不是慾望，是知覺。我會突然意識到衣料與皮膚的距離，注意到風從袖口鑽進來的方向，甚至在低頭時，感覺到呼吸落在鎖骨上的重量。那些原本屬於背景的感覺，開始走到前景。
像某個開關被撥動，卻還不知道它控制的是什麼。
我努力回到原本的節奏。準時開店、準時關門。回覆客人訊息，和供應商對帳。晚上回家，把伴侶留下的杯子洗乾淨，放回原位。
他沒有察覺我的異樣。或者說，他選擇不察覺。我們坐在同一張餐桌前吃飯，聊些安全的話題。工作、新聞、誰家的貓生病了。他的手偶爾碰到我的手背，很自然，很熟悉，我卻需要多半秒才反應過來。不是排斥，只是慢了一點。那種慢，讓我開始心虛。
夜裡，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時，身體還殘留著某種記憶，不是畫面，是溫度。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太久沒有被真正對待。只是因為壓力太大。只是因為失眠太久。
理由很多，多到可以蓋住事實。
第二天，他傳來訊息。
：妳今天有好好吃飯嗎？
很普通的一句話。
我盯著螢幕，想了想，回：「有。」
沒有多說。
那不是冷淡，是測試。我想知道，如果我少給一點回應，那種感覺會不會自己退下去。
下午沒有什麼客人，我在後面的處理空間修剪花材。剪刀一下一下落下，節奏穩定。我卻發現，自己在等，不是等他出現，只是等某種熟悉的靠近。這讓我不安。因為我明明沒有做決定，身體卻像已經站好了位置。
傍晚，他又發訊息。
：我在附近。
我沒有立刻回。
站在店門口，看著街燈一盞一盞亮起。有些植物在日落後會收攏葉片，不是害怕黑暗，只是順應光線的變化，我卻沒有收攏。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鎖上門。
幾分鐘後，他出現在街角，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對面。
距離剛好。像兩株還沒有交纏的藤蔓，各自確認彼此的位置。
我本來可以轉身回去。只要再晚一點回訊息，一切就會像沒發生過。但我忽然想到換盆時的根。當舊土已經鬆動，根會自己往空隙探。不是計畫，是本能。
我走向他，沒有說理由。
夜風很輕，街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錯的。
我只知道，有些植物在察覺到光之後，就很難再假裝沒有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