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打虎圖

死刑廢除！以後全國不再有死刑犯。 手機的訊息都是朋友轉傳的廢死的新聞。 這叫受害者家屬情何以堪，那些廢死聯盟維護的是誰的權益。正當這麼想時，家貓發出喵喵喵的響聲，她好像也在抗議廢死這件事。 其實我也是很贊成原諒犯人、理解犯人這件事，但前提是犯人必須為他造成的後果付出生命的代價。 貓咪此時打了呼嚕呼嚕聲，看來是睡著了。 牠睡著的摸樣讓我想起以前在班上養的小倉鼠，睡姿幾乎是一模一樣。 當我抬起頭，牆壁上的浮世繪，按住白額猛虎的武松與我對上眼，他的眼神好像會說話。 這幅作品是我去沖繩旅行，在一間古董行買的浮世繪，老闆是台灣人，從年輕便收藏江戶時代的浮世繪，聽老闆說這是幅禁畫，德川幕府對於官逼民反的故事題材格外敏感，因此這幅浮世繪一度封藏在老房子的牆壁夾層內，在幕府被推翻後，也都沒有人知曉有這幅作品，直到前幾年翻修老家，武松打虎圖才終於出世。 其實對於故事，我向來只當是提高作品價格的行銷手法，不會認真看待，會將那幅畫買下來，是因為個人的因素。 我的太太被這幅畫嚇到，質問我為什麼要將它買回家。 確實擺在家裡，氣氛上變得極其詭異。 但武松可是我小時候的精神偶像，在讀水滸傳我最討厭的人物是林冲，空有一身本事，卻受盡小人折磨，害得家破人亡，也不敢反抗。但武松恰好相反，有仇必報，害他的小人，一夕間都被他快刀滅門。 我被武松睚眥必報的眼神吸引，才糊里糊塗買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效果，自從掛了那張圖後，我的身體出現變化。 理髮店的同事問我是不是去上健身班，她戳一下我的胸膛說：「你胸肌變厚了，手臂也變粗了，老婆是在你的便當裡下什麼猛藥啊？哈哈哈哈。」 身體突然出現變化，讓我有點緊張，在那之後我去大醫院檢查身體，也沒發現到什麼病變。 醫生還一臉納悶地問：「你的身體很好啊！有著運動員的健美身材啊！你在擔心什麼？」 我連忙解釋。「以前我瘦的像竹竿，自從去沖繩買了一幅武松打虎的浮世繪後，身體才變成這樣……我覺得太詭異了。」 「但這又不是一件壞事，既然你現在有力量，與其自己嚇自己，不如藉這個機會，去做過去做不到的事，讓人生多不同的選擇啊！」醫生好言安慰著說。 走出醫院後，夜晚街道吹拂的強風，讓骨頭感到一陣寒意，身上的肌肉全部使力對抗著低溫，儘管肌肉量增加，骨子裡對於寒冷還是十分的敏感，也許怕冷是種性格特質，而非體質。 到家後，發現老婆還沒回家，我獨自脫下外套，走進浴室放熱水澡。在冬天的夜晚我喜歡和太太一起泡澡，依偎在她的胸口取暖，那是身心的放鬆與安寧。 但現在我等不及她回家，可能是到醫院時被醫護人員的疲憊所感染，我也感到睏意，便自個兒泡起澡。 熱水不久便淹到肩膀。 隱約聽見低沉轟隆的吼聲，聲音莫非是來自熱水器，但我站起來，透過門的玻璃窗，看見老虎走動的側影。 難道是畫中的老虎跑了出來，我看見牠額頭上流血，滿臉是凶相，一副便是來復仇的摸樣。 忽地，我聽見牠跳到桌上，將太太的香氛摔落在陶瓷地板上，聽著聲響大概是碎光吧！不知太太回來看見此情此景是作何感想。 我又聽到老虎落到沙發上，牠在沙發上磨爪子，聽見那刷刷的撕裂聲，皮革沙發恐怕是慘遭毒手。唉！那可是花了我近兩個月收入的真皮沙發呀。 心痛的情緒還沒恢復，又聽見太太開鎖的聲音，我嚇得馬上大叫不要開門。 老虎轉過頭朝著浴室走來，我心裡砰砰地打鼓，看那力量，假如牠一抓朝我的臉貓下去，恐怕我的臉當場就會飛在牆壁上。 眼見牠逼近，我趕緊抓起浴室的拖把防身，果然老虎一掌下去，浴室的玻璃窗碎了滿地。 或許是身上多增加的肌肉量使得我多了一些膽量，不至於當場軟腳。 「滾回去，滾到你的景陽岡。」我拿起拖把頭驅趕老虎。 老虎發出哈的噴氣，那聲音有如瓦斯氣爆般響亮。 我從牠黃色的眼眸，看到那凶光，恨不得要將我扒皮撕碎，挫骨揚灰。 「你是想來報仇的嗎？你找錯人了，我不是武松。」 但老虎哪聽得懂我解釋，猛然發動攻擊，僅那一撲，拖把的頭立刻斷裂，我手上只剩半截拖把。 「你不要再過來，我的拳頭不是好惹的喔！」我虛張聲勢的大吼。 在牠撲過來的瞬間，我想模仿武松側身躲過，結果躲過一招，卻閃避不了牠轉身後的撲咬，牠將我撲倒在地板上，我趕緊用手護著自己頭頸和脖子，祈禱奇蹟發生。 老虎鼻子嗅聞我身上的氣味，似乎對我不感興趣，轉身便離開浴室，牠回到畫裡，卻又消失於畫上。 當我走出浴室，太太見到我，脫口說出：「你怎麼看起來那麼累。」 「我剛剛竟然出現幻覺。」 「你看見了什麼？」 「一頭老虎出現在家裡。」 太太的眼神滿是心疼和憐憫。「哪有什麼老虎，你真的累了，去睡吧，沒什麼事睡了一覺不會好。」 是啊！沒什麼事睡不覺不會好。小時候夢鄉便是我逃避校園霸凌的桃花源，再怎麼兇惡的人也無法跑到夢裡欺負我吧！ 然而我躺在床上時，總感覺有一頭猛獸壓在我肩頸上。沉重的窒息感無法擺脫，森林的呼嘯聲在耳裡清晰可辨，只聽得見人聲，卻見不著人影。 屋外的濛濛細雨下，隱隱約約我做了幾場夢，夢見班上的老師、同學，他們好像在忙什麼佈置，而我卻一個人靜靜地看著。 當我清醒時，已經身在理髮廳，等待理髮的人群之中，我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孔，那是我無法忘記的陰影，正是他用熱水活活燙死我的倉鼠，現在想起來眼睛裡還是酸溜溜的。 一想到接下來要幫他理頭髮，我就感覺噁心。 看他那一副油光滿面，笑容可掬的彌勒佛摸樣，換作別人很難想像他曾是個敲詐勒索的惡霸。 他為什麼要那樣對我？他憑甚麼那樣對我？難道他不用受因果報應嗎？ 在他身邊的女子應該是他女朋友，這種渾蛋既然也有人愛，我心裡是一百個問號。如果那女朋友知道他會用熱水燙死一隻可愛的小倉鼠的人，那還願意跟他在一起嗎？ 自從離開校園後，我就跟班上的同學在也沒聯繫，我不想再回憶那段痛苦的經歷，但我卻不曾真正的忘記。 那時自尊被踩在地上，感覺到自己沒有活著的價值，被人貶低到塵埃。連同我在班上養的小倉鼠也無法倖免，他口中的開玩笑惡作劇，是我多年無法放下的創傷。 「給小倉鼠泡熱水澡，如何？」他一句充滿惡意的提議，立刻就有小嘍嘍拿出電熱水壺，用燒開的熱水淋在我的小倉鼠頭上，牠發出哀嚎的慘叫聲，絲毫沒有得到他們的憐憫，他們反而笑得更加開心。 此仇不報非君子，只恨我當時弱小，拳頭打在他身上就像搔癢癢，我臉上卻挨得一頓拳腳，不甘的淚水模糊了視野，接下來發生的事，是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記得媽媽將小倉鼠屍體用一塊藍色的布包起來，埋進後花園的土裡。 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他不認得我，我的體格已經不是當年弱小的身材，而是有著武松的精壯體格。 在為他理髮時，我盤算著洗頭時要用多少度的水溫？60度，或是85度，還是100度的開水，他才能感同身受被霸凌者的痛苦，像他沒有同理心的惡魔，即使是滾燙的岩漿，恐怕也無法同理吧。 「先生，頭髮剪好了，你看是否滿意？」我故意壓低聲音說話，希望不要被他發現 他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幫你洗頭髮吧！」 他愣了一下，「我沒有要洗頭髮啊！」 「沒關係，本店免費招待。」 他露出笑容。「怎麼那麼好，下次剪髮我一定會再來捧場。」 我幫他圍上毛巾後，打開蓮蓬頭放了溫水。 「你覺得溫度如何？」 「稍微高了一點，可以把溫度調低嗎？」 熱氣瀰漫，我看著水霧升起。那一刻，我想起太太的體溫，想起她的香氣、她胸前的柔軟。假使真的燒開熱水，而這份幸福也將會隨之蒸發，要像武松一樣快意恩仇，果然必須是沒有家室牽絆的無業遊民，如果是像林冲有老婆、有正當體面工作的社會化人士，要報仇那得要犧牲現有的家庭生活，這值得嗎？心中的天平劇烈晃動，可是原諒眼前的人好難好難。 「對小倉鼠而言，這個溫度應該還算正常吧？」我淡淡地說，將水溫稍降。 「小倉鼠？」他愣住，額頭冒汗，忽然站起。 「沒想到……是你！」聲音發抖，眼神閃爍。 我瞪著他，看到那副狼狽的樣子，竟有一絲可笑。 難道他就是我恨了一輩子的人？ 他女友困惑地望著我。 「他是我國小同學，曾用熱水燙死我的寵物。妳要不要跟這樣的人在一起，自己決定。」 他羞惱不已，但如今不敢動手。 因為我已強大到他惹不起。 我看著他牽著女友逃離的背影，心中的天平終於恢復平衡。 目前熱水降到三十七度，恆溫。 我心裡浮出懷疑的念頭。 假如我沒有遇到太太，沒有穩定的工作收入，而是一個落魄潦倒的失業男子，今天我的決定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