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或許該更擔心一點?
看到Block裁掉至少一半的人，市場卻用上漲回應，讓我感覺人類好像在不停運作一個自爆的程序，當然一直都這並不是例外，只是從狀態變成常態，對資本市場而言，被裁掉的人不是損失，反而是效率的證明。畢竟薪水轉化為利潤，利潤轉化為投資，投資再轉化為更少的人力需求，所以每一次技術進步，都讓需要人類這件事變得更不必要，工業革命花了80年改變勞力需求的重要性，AI也許化8年改革智力追求的必要性。
從開始到現在，AI的發展理論上應該讓世界變得更輕鬆、更有效率，讓人類從重複與勞累中解放，也確實，某部分是如此，但現實呈現出的方向卻越來越矛盾。企業裁掉大量員工，股價反而上升；成本被壓低，利潤被放大，而這些新增的利潤再次被投入AI，形成自我強化的循環，結果現在問題變成不在科技是否進步，而在於分配機制沒有跟著改變了。
如果當越來越多人失去穩定收入，他們不只是失業，而是逐漸失去消費能力；接著無法消費的人，最終會讓整個經濟體系失去支撐，從而被迫離開原本產業的人只能向下競爭，擠入薪資更低、保障更弱的工作市場，直到連最低的位置都無法容納所有人；最後當輸家數量大到一定程度，個人失敗就不再是個人問題，而變成結構性崩塌。諷刺的是現代社會建立在龐大的未來承諾之上，可是現金流跟不上估值，效率暴增但效益集中少數，就像接近一百年的大蕭條一樣，然後就是經典的五十萬馬克麵包，跟酒吧演講，接著又是世界大戰了，在那之前還是一戰後屬於中產階級的黃金年代，社會壓力跟稅收問題同步爆炸。
房貸、學貸、企業債、國債……當足夠多的人無法償還，這些數以兆計的信用就不再是金融工具，而會變成壓垮制度本身的重量；當然延續上述的，少數人會變得前所未有地成功。世界表面上也確實更便利、更智慧、更高效；但如果多數人被排除在生產與分配之外，那麼進步本身就會開始侵蝕維持社會穩定的基礎，我想能想到的解法似乎只剩下極端的再分配，也就是對AI與超大型企業課徵高額稅收，將生產力轉化為全民基本收入，使人即使不被勞動市場需要，仍能維持基本生活，然而這個方案立刻面臨另一個現實問題，掌握資本與技術的巨頭，往往跟政治人物，權勢與軍力武力勾結，所以他們為何要同意支付；慣老闆平常都懶得理你了。
現在資本可以跨國移動，而國家彼此競爭投資時，任何單一政府的高稅制度都可能被迴避，於是制度就陷入僵局，技術持續推進，但調節機制無法形成。我想如果這條路徑持續下去，最終出現的可能不是單純的經濟衰退，而是心理與政治層面的斷裂；就像什麼鄉村包圍都市，無產階級革命之類的經典活動復刻。
想像當大量失去未來感的人聚集，秩序本身就會成為被攻擊的對象，當然那也不一定是革命，算是慢性的瓦解吧，也就是信任消失、制度失效、社會逐漸失去合作的能力。不過回首過去每一次技術革命，都曾讓社會接近失衡，當年工業革命初期的勞工處境同樣近乎崩潰，長工時、低薪資與大規模失業曾被視為不可避免的代價。
然而正是在危機最深時，新的制度被迫誕生，也就是工會、最低工資、社會保險與八小時工作制這些的內容，當然，這並不是出於道德覺醒，想通了，只是為了避免整個體系瓦解的恐懼而已；對失去的恐懼大於對得到的渴望時，就會發現文明往往不是因為人性變得善良而延續，而是因為失衡開始威脅所有人時，連既得利益者也不得不改變規則。
因此AI時代真正的問題解法，應該是如何重新定義參與生產這件事，畢竟如果未來的價值主要由自動化系統創造，人類或許不再需要透過勞動取得收入，而是透過某種形式分享整體生產力的成果，同時取得自我成就的滿足感，達到人文認同的目標，如果讓社會成員成為生產體系的共同持有者，而非被淘汰的旁觀者，強硬的制度轉變，變革下的秩序會重新穩固；大概危險從來不只來自技術本身，而來自轉型速度。
當體制更新的速度慢於科技擴張，文明就會進入高壓狀態；但當壓力足夠巨大時，人類歷史也一再顯示，新的社會型態往往在邊緣被迫出現，是的，被迫。那AI可能讓世界走向前所未有的富足，也可能讓不平等擴大到無法承受，兩種未來同時存在，現在就像薛丁格的貓。而真正決定未來方向的，不是革新的技術能力，其實是人類是否願意在崩潰之前，重新設計彼此共享成果的方式，代表真正的問題可能不是AI會不會毀滅文明，而是文明是否來得及改寫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