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南台灣,揹起長大的責任。
入伍訓練結業那天,南台灣的陽光依舊炙熱,我們這群「準戰士」在大操場上站得筆挺。校長的話語像重錘一樣敲在心頭:「領到證書的那一刻,就是長大的開始。」那時我才明白,原來「長大」不只是年齡的增長,更是要把保家衛國、照顧家庭的責任,像行囊一樣穩穩地扛在肩上。
結束了一週的假期,獨自踏上北上的旅程。從家裡出發,先搭兩小時公車到高雄市,再轉乘六小時的火車。火車鐵軌「咚軌、咚軌」地響著,窗外的風景從翠綠的南島農田,漸漸變成灰色的都市叢林。抵達台北火車站時,看著人來人往的陌生面孔,原本對「夢想之都」的興奮,瞬間被不安淹沒。在台北,舉目無親,未來的路,只能靠這雙腿走下去了。
走進大屯山下的「最高」學府
我和幾位預校同學換上整齊的制服,揹著沈重的黃埔大背包,走向位於北投的「復興崗」。那是政治作戰學校的所在地,環境優美得像一幅畫:只要抬頭,就能看見雄偉的大屯山;隔著山谷,還能與山頭上的文化大學遙遙相望,我們常開玩笑說,這才是真正的「最高」學府。
校園裡最令人驚奇的,是系上的一位女同學。她是薩爾瓦多駐台大使的女兒,精通九國語言,每回考試總是拿第一。看著這座美麗的校園,原本以為大學生活會像電影般自由自在,直到第一晚的哨音劃破夢鄉,我才領教到復興崗特有的「階級美學」—神仙、老虎、狗。
階級的磨練:從「狗」做起
在我那個年代學校的大家庭裡,每九個人組成一個班,住在上下舖的大通鋪裡。這裡有一套獨特的生存法則:
神仙(四年級):只需專注個人的學業與生活,悠哉得像神仙。
老虎(三年級):威嚴的督導者,管學弟們吃飯、出操與內務的整潔。
狗(一、二年級):這是我們新生的代稱。
身為「狗」的日子,步步都是規矩。吃飯得等學長動筷,學長沒走不能離席;走路要「兩人比肩、三人成行」,轉彎必須像畫直角座標一樣精準。有次我和同學邊走邊聊天,被一位四年級學姊抓到,兩個人在太陽下罰站了一小時,還聽了半小時的精神訓話。雖然當下覺得無奈,但這些瑣碎的規範,其實是在磨練我們的自律與耐性。
孤單的手術房,與遙遠的母愛
大二那年,因為急性盲腸炎必須動手術。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我躺在病床上,忍著劇痛打長途電話回南部。
「媽,我要開刀了,醫生要妳同意。」話筒那頭,母親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哦,我知道了。」一週的住院期,沒有家人北上看我。出院時再打回去,她依舊是那句:「哦,我知道了。」
那時的我,心裡滿是委屈與埋怨,覺得台北的冬天好冷,母親的心似乎更冷。直到多年後畢業、步入社會,我才讀懂那句「我知道了」背後藏著的沉重。
母親沒讀過書,一輩子沒離開過南部,台北對她來說像另一個星球。她不是不愛我,而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那種心焦。她怕過多的關心會變成我的壓力,只能躲在電話那頭,把滿腔的擔憂化成一句淡淡的應答。
現在回頭看,那個揹著大背包走進復興崗的青少年,雖然在「神仙、老虎、狗」的磨練中吃了不少苦,卻也因此長出了堅韌的翅膀。那些孤獨與誤解,最終都化成了成長的養分,讓我學會了獨立,也學會了體諒那份沈默而深遠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