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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崇尚奮鬥的時代,我們好像總是被灌輸一種觀念:如果你沒辦法在下班後讀完一章原文書、沒辦法堅持每天運動、或者沒辦法把副業經營得有聲有色,那就是你這個人有問題。是你意志力薄弱,是你如果不夠渴望,是你太懶。
這種論調聽久了,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尤其是在無數個精疲力盡的夜晚,我看著書桌上那本翻沒兩頁的書,腦袋裡卻是一團糨糊,只想癱在床上滑手機時,那種深深的罪惡感真的會把人淹沒。
但後來我才發現這根本不是道德瑕疵,也不是性格軟弱。這單純是一場我們與大腦之間不公平的化學戰爭。
如果我們不先搞懂對手——也就是我們那顆經過百萬年演化、只想著省電跟活命的大腦——到底是怎麼運作的,那所有的熱血口號到最後都只會變成自我折磨。
今天不想講那些心靈雞湯,我想用比較科學的角度,聊聊這幾年我如何試著「騙過」大腦,在不想動的時候讓自己動起來,以及為什麼我認為意志力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假議題。
承認吧,大腦就是個省電裝置
先撇開那些形而上的夢想不談,我們得先承認一個生理現實:大腦運作是需要燃料的,而且它非常「勢利眼」。
以前我們常聽說意志力像電池,早上最滿,用完就沒了。這理論聽起來很合理,解釋了為什麼我們晚上只想當沙發馬鈴薯。但心理學界最近的研究風向早就變了,史丹佛大學的心理學家 Carol Dweck 就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觀點:意志力會不會耗竭,其實取決於你「相不相信」它會耗竭。
這聽起來很唯心,但仔細想想,當我們在打電動、追劇,或是做自己極度熱愛的事情時,明明大腦也在高速運作,我們卻很少覺得「意志力耗盡」,反而越晚越精神。這說明了,所謂的累,很多時候是大腦為了節能而發出的假訊號。
但這不代表生理極限不存在。對於像我這種作息不太正常,或者是每天高強度用腦的人來說,那種「沾床即睡」的困倦感是真實的。那是「腺苷」——一種大腦代謝廢物——在神經受體上堆積的結果。這就像車子積碳一樣,純粹是物理現象。
這時候如果你硬要用意志力去逼自己讀書,就像是油箱沒油了還硬踩油門,除了讓引擎空轉發熱外,車子是一步都不會動的。
所以,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停止對抗。當腺苷堆積到頂點,或者身體裡的皮質醇(那是讓我們清醒的天然咖啡因)還沒分泌出來時,承認自己就是廢了,這不可恥,這是尊重生物學。真正的技巧不在於硬撐,而在於找出那個「雖然身體累但大腦還算清醒」的特殊窗口,把任務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進去。
最大的敵人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開始」
其實仔細回想,生活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任務,真的難到我們做不到嗎?寫一篇文章難嗎?不難,只要開始打字就好。看書難嗎?不難,翻開來讀就好。那我們到底在糾結什麼?
神經科學上有個很傳神的名詞叫「邊緣系統摩擦(Limbic Friction)」。簡單說,就是負責理性的前額葉跟負責情緒的邊緣系統在談判。
當你想去運動時,你的邊緣系統會跳出來說:「好麻煩喔」、「外面好熱」、「明天再說吧」。這場內心戲才是最耗能的。研究甚至發現,光是「預期」要做一件無聊的事,大腦裡負責痛覺的區域就會亮起來。沒錯,你還沒做,光是用想的,大腦就覺得痛。
這讓我想起以前當兵的日子。
那時候有很多更無聊、更不想做的事,比如在大太陽下拔草,掃不完的地,或跳不完的砲操。
但奇怪的是,在軍營裡我們很少拖延。命令一下,身體就動了。
為什麼?因為「沒得選」。
當選擇權被移除,大腦知道談判無效,那個邊緣系統的摩擦力瞬間就消失了,我們就只是變成執行的機器。這讓我意識到,很多時候我們覺得痛苦,是因為我們還在「掙扎要不要做」。
既然我們不能真的請個班長天天在旁邊吼,我們就得學會自己騙自己。
這裡有個我常用的小手段,姑且稱之為「不可能的任務法則」。這方法的精髓在於利用大腦的一個Bug——蔡加尼克效應(Zeigarnik Effect)。簡單說,大腦對於「未完成」的任務會特別掛心。
我會在行事曆上寫下一個巨大到根本不可能在那個時段做完的任務,比如「寫完這週的所有報告」或者「讀完這本厚得要命的書」。但我心裡很清楚,我根本沒打算馬上做完,我給自己的暗號是:「我只打開檔案五分鐘」或者「我只讀兩頁」。
又或者像我之前說過的,在待辦事項清單上放一個沒有期限的超大型任務,每次打開App或者打開手機就會看到螢幕小工具上的那件巨型任務,次次提醒自己還有個超大任務要做的環境下我們大腦可能會「短路」去做些瑣碎的小任務,或者是在新增小任務的時候順便拆解一些巨型任務的前置任務。
這聽起來很阿Q,但非常有效。因為當目標只有五分鐘時,邊緣系統會覺得「好吧,這點痛苦可以忍受」,於是談判成功,摩擦力降低。而一旦我開始了,打開了那個檔案,大腦的後台程式就被啟動了。那種「事情做一半」的不爽感會反過來推動我繼續做下去。很多時候,我就這樣不知不覺做了一兩個小時。
這招對於那些需要「最大靜摩擦力」才能啟動的事情特別有用。我們往往把任務想得太可怕,自己嚇自己,但只要騙大腦跨過那個門檻,後面其實都是下坡路。
完美主義,其實是一種拖延戰術
解決了「開始」的問題,接下來會撞上的牆通常是「完美主義」。
我們好像天生就有一種執念,覺得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不然就別做。要寫部落格就要寫出驚世巨作,製作Podcast腳本、剪輯要流暢。這種心態在商業上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工匠精神」,但在個人成長的初期,這根本就是毒藥。
這裡我想借用兩個概念來打破這個迷思:一個是「公關法則(PR Rule)」,另一個是「MVP(最小可行性產品)」。
試著把自己想像成一家公司的公關經理。公關部門在乎的是什麼?
他們不在乎產品開發過程中工程師有多崩潰,也不在乎中間有多少混亂的草稿,他們只在乎:「發布會那天,我們能不能拿出東西來?」這是一種極致的「結果導向」。
如果你跟我一樣,常常陷入「過程」的泥沼,糾結於字句通不通順、排版美不美,那你需要的就是這種公關思維。
這也呼應了著名的帕金森定律:工作會自動膨脹,直到佔滿所有可用的時間。如果我給自己一整晚寫文章,我就會摸魚、發呆、修修改改,花了一整晚卻只產出幾行字。但如果我設定一個死線:「兩小時後我要交出一篇草稿,不管多爛都要交」,我的大腦就會被迫切換模式,自動過濾掉那些不重要的細節,只抓核心重點。
這時候,我們追求的不是完美,而是「MVP」。
什麼是 MVP (最小可行性產品)?
MVP 的全名是 Minimum Viable Product,中文通常翻譯為「最小可行性產品」。
這個概念最早由 Eric Ries 在《精實創業 (The Lean Startup)》這本書中提出,隨後成為矽谷創業圈與產品開發的黃金準則,但它的應用範圍其實早就超越了商業,成為個人成長與學習的強力心法。
簡單來說,MVP 就是「用最少的力氣,做出一個『能用』且能『被驗證』的版本。」
這裡有兩個關鍵字常被誤解:
- Minimum (最小):意思是砍掉所有錦上添花的裝飾,只保留最核心的功能。
- Viable (可行):這是最容易翻車的地方。它不能是半成品或廢品,它必須要能真正解決使用者的某個問題,哪怕解決得不完美。
為什麼我們需要 MVP?打破「閉門造車」的詛咒
傳統的思維(瀑布式開發)通常是這樣的:我們有一個完美的點子,然後躲進洞穴裡閉關修煉,花了一年把產品做到極致完美,最後盛大發布。
結果往往是:市場根本不需要這個東西,或者我們一開始的方向就錯了。這時候,那一年的時間與心血就全部打水漂了。
MVP 思維則是完全相反的邏輯:「構建 (Build) -> 衡量 (Measure) -> 學習 (Learn)」 的循環。
我們不追求一次到位,而是先丟出一個粗糙但能用的版本,看看市場(或讀者、觀眾)的反應。如果反應好,就繼續優化;如果反應不好,就立刻修正方向或放棄。這樣做最大的好處,就是能以最低的成本消除「不確定性」。
經典譬喻:滑板與法拉利
理解 MVP 最經典的例子就是「如何造車」。
- 錯誤的 MVP (部分元件):
你想給客戶一個交通工具。如果你先給他一顆輪子,再給他底盤,最後才給他引擎。在前三個階段,客戶完全無法移動,感受不到任何價值,直到最後一刻才滿意。這不是 MVP,這是分期付款。
- 正確的 MVP (滑板策略):
你的核心價值是「移動」。所以第一階段,你先給他一個滑板。雖然滑板不能遮風避雨,跑得也不快,但客戶可以移動了(核心價值已交付)。 客戶可能會回饋:「這滑板太不穩了。」於是第二階段你給他加個把手,變成了滑板車。 客戶說:「太累了。」於是你升級成腳踏車,最後才是汽車。
在滑板策略中,每一個階段都是一個完整的產品,客戶從第一天開始就獲得了價值,而我們也從第一天開始就收到了真實的回饋。
在個人創作上的應用
把這個概念套用到我們身上:
- 想寫書? 不要一開始就閉關寫十萬字。先寫一篇一千字的文章發在部落格(滑板),看大家的反應。
- 想做線上課程? 不要先花錢租攝影棚錄影。先開一場直播或寫一份 PDF 講義(滑板車),看有沒有人願意付錢或下載。
總結來說,MVP 不是為了偷懶做爛東西,而是為了「更早遇見失敗,以便更快找到成功的路」。它是對抗完美主義與拖延症最有效的解藥。
MVP 的概念在創業圈很紅,意思是做一個「能用就好」的最簡陋版本,先丟到市場上去測試。如果想造車,不要先造輪子再造引擎,要先造一個滑板。滑板很爛,但它能動。
這點在我從寫文章轉型到做 Podcast 的時候感觸最深。
以前我總覺得要跨入一個新領域,勢必得把所有裝備技能都點滿才算數,這種對「形式完美」的執著,差點讓我還沒開始就先放棄。
後來我試著用 MVP 的邏輯去思考:如果我的目標只是「用聲音傳遞觀點」,那我真的需要一開始就打造一台法拉利嗎?
於是我放下那些無謂的堅持,試著用最陽春的方式,直接把想講的內容丟出來試水溫。這一試才發現,原來重點根本不在於形式有多精緻,而在於我的內容能不能在聽覺的維度上依然吸引人。
這個「滑板」雖然粗糙,但它讓我用最低的成本驗證了可行性,也讓我避開了那種「準備了半年結果沒人聽」的巨大挫折感。
許多人在做新嘗試時會卡住,就是因為試圖一次交付一個完美的成品。但事實上,MVP 的真諦不是要你一直做爛東西,而是允許你在還沒那麼好的時候,就先擁有了「開始」的權利。這種「做中學」的循環,遠比閉門造車來得有效率,而且心理負擔極低。
快樂不是獎勵,而是你活下去的燃料
解決了怎麼開始、怎麼執行,最後我們得面對一個最棘手、也最常被忽視的問題:如何長期維持這套系統而不崩潰。
這就不得不提一個聽起來很文藝,但背後邏輯硬核到不行的概念:「牽牛花法則(The Morning Glory Rule)」。
牽牛花這種植物有個很特別的習性,它只在清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綻放,把生命中最精華、最美麗的時刻留給一天的開始,等到中午或傍晚就會閉合凋謝。
反觀我們現代人的生活模式通常剛好相反,我們一睜開眼就是抓起手機回訊息、看新聞、趕著上班,把一天最初、最乾淨的能量拿去應付世界,處於一種被動的「反應模式」。這就像是一朵花一睡醒就先枯萎,等到晚上累殘了才想著要開花。
這直接導致了一個現代文明病,叫「報復性睡前拖延症」。
以前我也很不解,為什麼明明下班累得要死,眼皮都快撐不開了,但晚上就是捨不得睡?非要滑手機、看廢片滑到半夜兩點?
後來才明白,這根本不是因為我不累,而是因為我心裡覺得這一整天都在「為別人而活」。被老闆、被客戶、被瑣事剝奪了所有的自主權,到了深夜,雖然身體累了,但我的「自我」才剛醒過來,潛意識裡想要透過熬夜來「奪回」對生活的控制權。那種心情大概就是:「如果不拿回這兩小時,我今天就虧大了。」
牽牛花法則主張的就是一個觀念翻轉:快樂不應該是做完工作後的獎勵,而應該是不可協商的「必需品」。
不管今天天氣如何,不管晚點有多少鳥事要處理,我們必須在一天的一開始(或者對於夜班族來說是剛睡醒的那一刻),先做一件只為了自己開心的小事。這可以是沖一杯好咖啡、看二十分鐘的小說、聽一首喜歡的歌,任何能讓你感覺到「這一天屬於我自己」的事情。
這聽起來像是享樂主義,但其實是為了欺騙大腦的心理帳戶。當我在一天的一開始就先「支付」給自己一段神聖的快樂時光,我的潛意識就已經滿足了自主感。既然時間已經是我的,我就不需要在深夜去偷時間。
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發現,當我能夠在清醒時先滿足自己的求知慾或創作慾,晚上反而能達到一種「秒睡」的境界。因為心裡沒有虧欠,睡眠就從一種敵對的終止符,變成了自然的休止符。
當熱情變成負擔:換個姿勢繼續跑
最後我想聊聊所有創作者或學習者最深層的恐懼:萬一有一天,我原本熱愛的事情變成了負擔怎麼辦?
這就是所謂的「熱情異化」。當興趣變成了工作,或者是變成了一種必須維持的「人設」,大腦對它的解讀就會從內在的喜歡轉變為外在的責任。這時候如果我們還執著於維持跟熱情高漲期一樣的產出標準,就會陷入痛苦的輪迴,最後導致全面崩盤。
要打破這個詛咒,我們需要建立「動態標準」。
這意味著我們的產出標準不應該是一條死板的水平線,而應該是隨著我們的狀態浮動的。當我們熱情高漲、狀台好的時候,當然可以全力衝刺,追求完美的品質;但當我們感到倦怠、熱情退去時,不要逼自己硬撐,也不要直接放棄,而是要啟動「生存模式的 MVP」。
這時候我們的目標不是成長,而是活著。
允許自己發廢文、允許自己重製舊內容、允許自己把原本的半小時到一小時節目腳本縮短成十幾分鐘的碎碎念。
告訴自己,只要不離場就是在贏。這種「苟延殘喘」並不可恥,它是為了讓你在低潮期還能保持與大腦的連結,等待下一次浪潮的來臨。
回顧我自己這幾年的歷程,從早期的無名小站、部落格,中間寫了幾本電子書,後來又回到部落格,現在轉戰 Podcast。這看起來好像有點三心二意,缺乏定性,但其實這正是我能堅持這麼久的原因。
我不是在死撐,而是在不斷地「更換玩法」。
每當我對單純的文字輸出感到厭倦,邊緣系統的摩擦力變大時,我就會本能地幫自己切換賽道。
從打字變成剪輯、製片,雖然核心觀點可能類似,但對於大腦來說,製作過程變了,這就是一種全新的刺激。這種「轉換載體」的動作能幫我刷新多巴胺,為自己創造一輪又一輪的「新手紅利期」。這讓我始終保持著某種程度的新鮮感與好奇心,而不是在同一條跑道上跑到心力交瘁。
所以,如果你發現自己對手邊的事情感到厭煩,也許不是你不喜歡它了,只是你需要換個方式跟它相處。
這是一場無限遊戲
說穿了,我們不需要鋼鐵般的意志力來逼自己跑完這場馬拉松,我們需要的是對自己生物本能的理解與尊重。
承認大腦會累、會有摩擦力、會想要報復,然後用 MVP 思維去降低門檻,用牽牛花法則去平衡心理,用動態標準去度過低谷。這套系統不是為了讓我們變成不知疲倦的機器人,而是為了讓我們在熱情與倦怠的循環中,始終能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畢竟,真正的自律不是把自己逼到極限,而是懂得根據天氣調整航速,並不斷為自己設計出玩不膩的新遊戲規則。
關於意志力與創作的QA總結
Q: 為什麼說意志力是不可靠的?
- A: 意志力的波動往往受限於生理機制,如腺苷堆積(疲勞感)與皮質醇水平。當我們了解疲勞是大腦的化學反應而非道德瑕疵時,就不會陷入自責,能更客觀地安排適合自己能量狀態的任務。
Q: 如何在不想做的時候開始工作?
- A: 利用「不可能的任務法則」與「MVP 思維」。告訴大腦只做五分鐘,或只產出一個最陽春的版本(滑板),以此降低邊緣系統的摩擦力(啟動阻力),騙過大腦的防衛機制先開始再說。
Q: 長期創作如何避免倦怠與熱情消失?
- A: 實踐「牽牛花法則」預先支付快樂給自己,避免報復性熬夜;建立「動態標準」,允許自己在低潮時只做生存版 MVP;並適時「轉換玩法」(如從寫作轉為 Podcast),利用新鮮感刷新大腦的多巴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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