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44。2/4。星期二。
「 謝謝，謝謝。」老爸說。
「 不會啦，也是因為香港的老哥哥聯絡我的，不能不辦好阿。而且你的公子爭氣，趕著來我們才能趕著救。」文太大哥說。
「 就可惜了沒有來的及回去過年了。」阿龍呼出了煙之後說。
阿龍這兩天帶著我繳罰鍰，總共六千美金的回扣加罰鍰。跟預期的差不多，我們完全沒有殺價就匯款了。待太久了，待夠了。是真的該走了。
繳完了錢之後，我們跑了外交部辦簽證，之後又過了兩天，終於，我們什麼都拿到了。寮國的簽證和台灣的臨時入國證明書都到了手中。最後我們訂了明天下午去的機票，永珍到胡志明，然後後天凌晨六點從胡志明回到台灣。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最後一個晚上。跟寮國的恩人們在一起。說恩人也不為過吧。
「 移民署有通知越南的機場和辦事處了。越南那邊OK。」阿龍說。他說他明天會接我們去機場。應該會是他的現代小車車吧。他說他還要在機場等到我們確認上機了，一切都沒問題了之後才能走。
「 我還要拍照回報給那個警察。」這是寮國的移民署交代他要辦好的最後一件事。
一切塵埃落定。明天就可以回家了。我看著我們在寮國認織的人，這些奇特的，正喝著酒的好人們。明天之後，我們是不是不會再見面了啊。在一輩子裡只占據了一個月的人生，卻或許是最重要的一個月的人生。我就要和他們說再見。有點感慨。文太大哥正說著他的腎被插過了一刀之後去泰國醫不好，還包機回台灣看醫生的奇幻故事。
回到了飯店，老爸依舊做自己，看影片，看政治和戰爭類型的影片和政論節目。我收我的行李。把衣服放進行李箱裡，折一折，把買的Hard Rock衣服也折一折放進去。
我把冰箱裡剩的啤酒拿出來。清冰箱。
「 老爸你要喝嗎？」
「 不用了，剛剛吃太飽了。」
「 好。」
我走出了房門，走到了陽台，戴著有線的耳機，聽著隨機的音樂。打開啤酒罐的鐵環。夜還早著。風吹著，街道的燈也都亮著，車子也都在路上走著或停著。我突然發現我正在聽著郭靜的「 明白 」。這是我好久，好久沒有聽的歌了阿。十幾年了。這是張曾經給我聽過的一首歌。我怎麼就這樣子忘記了呢？
我看著「 明白 」的MV，這還是我第一次好好地看這首歌的MV。一對男女在森林裡談著戀愛，說著別離。森林裡還有平台鋼琴，還有復古的相機。有人上車，也有人下車。
你說了一萬遍的你愛我 你說了什麼我都懂
因為愛很久 所以我都懂
可是我發現沒人能永久 就算我們曾勾勾手
還是會寂寞 沒有你之後 我才明白的更多
你看著我來 我看著你走
生命有太多 分分合合難免要承受的痛
你看著我來 我看著你走
就算摀住耳朵 我還能聽見你呼吸的溫柔
只有輾轉一瞬的當年的愛情，什麼都沒有被餘留下來。我和張，我們只有那張被我夾在了舊錢包裡的照片留存了下來，被我被放在了老家抽屜裡。我在清晨日出時拍下她的那張照片，她寫給我的信。除此之外，我們什麼都不曾擁有過。我看著你走。
我滑著youtube，想看看底下的留言裡有沒有詳細的歌詞。滑著滑著，我突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 我記得這首歌是作詞的王雅君寫給奶奶的。」
「 我都聽著這首歌想著我媽媽。」
「 表面上描述男女，實際上描述著親情，唉。」
我的雞皮疙瘩一直從大腿，從兩側的背脊染了上來。重複不止。甚至它一直向上傳去，傳到了我的眼眶還有腦門。我感覺到自己有點想哭。我反覆地看著這些留言還有歌詞。音樂也在我的腦中迴盪著。
音樂裡有好多的畫面流過。一個片段一個片段流過。那裡頭有我的小時候、我的長大以後，也有張在七星潭的側臉、張在景美時看著我的蒼藍色的眼睛，還有我能想到的，那些從小到大，和老爸相處的每個時候。最後在畫面裡出現的，是老爸看著我，卻遺忘了我是誰的那種單純的表情。預想的畫面裡頭還有可能的，未來式的老爸的棺木、遺照和喪禮，我站在了儀式隊伍的最前頭，代表著家屬，和每個人鞠躬。
你看著我來，我看著你走。
歐，Fuck。眼淚一直流。原來這是一首這樣子的歌啊。
老爸，你看著我從這麼小小的，再到這麼大大的，這三十多年來的奇蹟，是不是就停止在了寮國，在之後的我，你都不能再有辦法記住了呢？在你人生最後的最後的記憶裡，我是不是又會變成小小的，甚至你也是小小的呢？
會逐漸喪失的記憶，是你在你生命的最後最後，用逆行的方式，又重新走過了一次你生命裡每一個重要的關頭。倒敘著的禮物。皺著禿著的你，最後只會有著寶寶的記憶和行動力，渴求著阿嬤的溫柔。是這樣子的嗎？在那最後的最後之前，你會做著什麼樣的夢呢？我好不想要想像。我好不想要你走。我好不想好不想要你忘記我。我好不想要時間再繼續一直溜走，我好不想要再繼續長大了。
歐fuck。老爸，我的眼淚一直流。對不起。我好對不起。這十幾年來只顧著我自己想要追逐的全世界，而卻沒有記得好好地注視著你。我愛你，我真的好愛好愛你啊。老爸，我好不想要你變老，我好怕哪天我想找你說說話的時候，可是你已經不在了這人世間。我該怎麼辦呀，老爸。我好害怕。我真的好怕。你是幾千萬字的記錄都無法取代的阿。
就算摀住耳朵 我還能聽見你呼吸的溫柔
可是你總是會消散的對吧？就像你的記憶，就像曾經的愛情，還有不會回到的過去。我們是時間的長河裡注定留不下的火花。所以我要把你記錄起來。我決定要把你記錄下來。在終將失去的一切人事物裡，我要把你的一切給記錄下來。我要把握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鐘，全力去愛你，然後全力去把一切都寫下來。用紙筆。用我的心。
想想，實際地想。好像也只有這樣子想，我才比較不會害怕。因為我也暫停不了時間，也沒辦法像真愛每一天的男主角一樣回溯時光。而且說不定未來的我，也會像你一樣，把好多好多的曾經都忘記了。在四五十年後的我的腦海裡。所以我要把所有能記錄的一切都記錄起來，要把每一個當下都當成最後一個當下來把握。因為我在尚未擁有之前，早就開始了失去。
老爸，我好想念你。如果到時候，我也和你一樣，什麼都記不得了的話，希望我的小孩能夠帶我來到這裡。來看看湄公河的河堤，來看看這只會在對岸出現的夕陽，來看看我能不能想起你。老爸，我真的好不想忘記你。我不想忘記你。Fuck。怎麼又是郭靜的歌。這幾首都太好哭了吧。我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