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聖壇前的祭獻〉 —— 1478年,佛羅倫斯
那不是鐘聲。
當短劍刺穿我弟弟朱利亞諾的胸膛,發出的並非金屬碰撞的清脆,而是一種沈悶、令人作嘔的濕濡聲。那是利刃切開絲綢與皮肉的聲音。
我站在聖母百花大教堂那宏偉的圓頂之下,空氣中瀰漫著乳香與鮮血混雜的異味。幾秒鐘前,教士才剛舉起聖體,數千名信徒正卑微地跪下。而現在,聖壇成了屠宰場。
「羅倫佐!快跑!」
波利齊亞諾的嘶吼在我耳邊炸開,但我感覺世界像是陷入了深海的沈默。我看著朱利亞諾倒在血泊中,他的眼神充滿了困惑,而不僅僅是痛苦。帕齊家族那群瘋子像野狗般在他身上瘋狂戳刺。
我感覺到脖頸一陣冰涼——刺客的劍鋒劃過了大動脈,僅差幾毫釐,我就會跟著弟弟一起步入永恆。
在友人們架著我、推著我衝向那扇沈重的銅門時,我的視線模糊了。教堂壁畫上那些神聖的聖徒像是在旋轉。奇怪的是,在那生與死的狹縫中,我腦海裡浮現的不是妻兒的面孔,也不是我引以為傲的詩集,而是一個蒼老、沈穩、且帶著濃烈金屬味的聲音。
那是曾祖父,喬凡尼·迪·比奇。
我想起了那本鎖在家族密室深處、泛黃的皮革總帳本。我想起他在我年幼時,曾用那雙摸過無數金幣、卻始終乾淨得令人恐懼的手,輕輕敲著我的額頭:
『羅倫佐,你要記住,梅蒂奇家族的每一枚金幣,都是從地獄的門檻邊撿回來的。我們是上帝的銀行家,但上帝從不收受賄賂——祂只看誰能活到最後。』
銅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外是帕齊刺客瘋狂的撞擊聲與咒罵聲,門內是更衣室裡死寂的黑暗。
我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手心沾滿了弟弟的血。在那一刻,那個熱愛哲學、熱愛波提切利畫筆下優雅線條的青年羅倫佐死去了。
我握緊了手中的短劍。
「曾祖父,」 我在黑暗中劇烈地喘息著,心中默唸,「你是對的。美,保護不了我們;唯有權力與恐懼可以。」
時光的齒輪在我破碎的意識中開始逆轉,穿透了這座大教堂的圓頂,穿透了這座城市的煙塵,一路回到了八十年前。回到羅馬那個陰暗、潮濕、充滿野心的雨夜。
回到一切的起點。
那是梅蒂奇的第一筆賭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