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雪花
林正偉是在搬進新套房的第一晚,發現那個頻道的。
套房在台北市一棟老舊公寓的五樓,頂樓加蓋,房東說是「很搶手的小資宅」。正偉沒得挑——公司在附近,租金勉強負擔得起,仲介催得緊,他看了三分鐘就簽約了。
搬家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三點。東西不多,兩個紙箱、一個行李箱、一台32吋電視。電視是房東附的,舊式液晶,遙控器按鍵有些磨損,但還能用。
他把電視放在書桌上,插上電源,打開。
畫面和記憶中一樣:第四台被剪了,只有無線數位頻道。他轉了一圈,台視、中視、華視、公視、民視,還有十幾個宗教台和購物台。
轉到最後一個頻道時,畫面變成雪花。
不是一般電視關台的那種雪花——是另一種,更灰,更細,雜訊的顆粒像在慢慢流動。
正偉看著那片雪花,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說法:電視雪花裡有百分之二是宇宙大爆炸留下的輻射。他盯著螢幕,試圖在雜訊中找出某種規律。
什麼都沒有。
他把電視關了,開始整理行李。
那天晚上,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便當和啤酒,坐在電視機前吃晚餐。吃到一半,他隨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轉了一圈。新聞、綜藝重播、購物台、宗教台。
轉到最後一個頻道時,他停下來。
又是那個雪花頻道。
但這一次,雪花不一樣了。
雜訊的顆粒變得更大,流動得更慢。像——像有什麼東西在畫面深處移動。
正偉瞇起眼睛,試圖看清楚。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錯覺。
雪花底下,有一個人影。
很淡,很模糊,像隔著好幾層毛玻璃。但確實是一個人的形狀——肩膀、頭部、垂著的手臂。
那個影子靜止不動,像也在看著他。
正偉握緊遙控器,沒有轉台。
螢幕上,雪花繼續流動。那個影子一直站在那裡。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可能一分鐘,可能五分鐘。
然後,那個影子動了。
很慢,很慢。頭部微微抬起,像在看向螢幕這邊。
看向他。
正偉按下遙控器,轉到別台。
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響起,來賓在玩遊戲,畫面亮得刺眼。他盯著螢幕,心跳很快。
過了很久,他才又把遙控器拿起來,轉回最後一個頻道。
雪花。正常的雪花。沒有人影,沒有移動,只是灰白色的雜訊在流動。
他把電視關了。
那晚他睡得很淺。夢裡一直有雪花的聲音——嘶嘶嘶嘶,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但聽不清楚說什麼。
凌晨三點多,他醒了。
房間很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滲進來。他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他聽見另一個聲音。
嘶嘶嘶嘶。
從電視的方向傳來。
他沒有開電視。遙控器在床頭櫃上,電視的電源燈是暗的。
但那個聲音還在。
嘶嘶嘶嘶。
正偉坐起來,看向電視。
螢幕是黑的。但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畫面——是光。螢幕表面反射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而在那片反射裡,他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形。
站在電視機前面。
站在他房間裡。
正偉伸手打開床頭燈。
房間亮了。電視機前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背包掛在椅背上,外套披在床尾。
嘶嘶聲消失了。
他下床,走到電視機前。摸了摸螢幕,冰的。摸了摸電源線,插著的,但電視是關的。
他站在那裡很久,一直看著那面黑色的螢幕。
反射裡只有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他打電話給房東。
「陳先生,請問這間房子以前住過什麼人?」
房東頓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啦,只是——」正偉想了想,「電視好像怪怪的。」
「電視喔,那台是前房客留下來的啦。」房東說,「他說不要了,我就留著給下一個房客用。」
「前房客為什麼不要?」
「我哪知。他搬走的時候很急,押金都沒拿。」房東說,「應該沒什麼問題啦,你再用看看,不行就自己買一台,反正那台也舊了。」
掛電話後,正偉站在電視機前,看著那面黑色的螢幕。
前房客為什麼不要?
為什麼搬走的時候很急,押金都沒拿?
他想起昨晚那個站在電視機前的人影。想起雪花底下那個看向他的影子。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頻道,不是普通的雪花。
### 第二章、轉台
接下來幾天,正偉沒有再打開那個頻道。
他下班回家,吃便當,看正常頻道的新聞和綜藝節目,關電視,睡覺。
但每天晚上,凌晨三點多,他都會醒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動醒來,像身體記住了什麼。
醒來之後,他就躺在床上,聽著房間裡的安靜。
然後,嘶嘶聲就會出現。
從電視的方向傳來。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很深的隧道裡說話。
他沒有開燈。沒有下床。只是躺著,聽著那個聲音,直到它自己消失。
第三天晚上,他忍不住了。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嘶嘶聲響起的時候,他從床上坐起來,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螢幕亮起。頻道停在昨天看的綜藝重播——購物台。
他按下頻道鍵,一個一個轉。
新聞台。宗教台。公視。華視。中視。台視。
最後一個頻道。
雪花。
但這一次,雪花不是灰白色的。
是紅色的。
整片螢幕都是暗紅色的雜訊,像一層薄薄的血霧覆蓋在上面。
正偉握緊遙控器,沒有轉台。
雪花底下,那個人影還在。
不只一個。
兩個。三個。五個。十個。
一群人站在紅色雜訊的深處。全部面向同一個方向——
面向他。
正偉盯著螢幕,手心開始冒汗。
那些人影動了。
不是一起動。是各自動。有的抬起頭,有的舉起手,有的往前走了一步。
走了一步。
正偉按下遙控器,轉到別的頻道。
畫面跳回新聞台,主播在報明早的天氣。
他把電視關了。
房間陷入黑暗。嘶嘶聲停了。
他坐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直坐到天亮。
隔天,他請了半天假,去圖書館查資料。
不是查靈異事件。是查電視的原理。
他找到一本《類比電視訊號入門》,翻了翻,看到關於雪花的解釋:
「電視雪花雜訊,主要是來自接收器無法鎖定訊號時,擷取到的環境電磁波與熱噪訊。其中一小部分,可能來自宇宙背景輻射——也就是大爆炸留下的微弱訊號。」
百分之二。
小時候聽過的那個說法是真的。
正偉闔上書,想了很久。
宇宙背景輻射。大爆炸留下的微弱訊號。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電視雪花裡,有一部分是來自宇宙的盡頭。來自時間的開端。
來自人類存在之前。
如果那些雜訊可以來自那麼遠的地方——
那它們也可以來自別的地方嗎?
來自看不見的地方?來自聽不見的地方?來自——
來自「那邊」?
他把書放回架上,走出圖書館。
陽光很刺眼,行人匆匆走過,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一直想著那些紅色雜訊裡的人影。
他們動了。
他們在走向他。
那天晚上,正偉沒有開電視。
他坐在沙發上,滑手機,假裝一切正常。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嘶嘶聲準時響起。
他沒有動。繼續滑手機。
嘶嘶嘶嘶。
越來越近。
不是聲音變大——是感覺變近。像那個聲音原本在很遠的地方,現在已經走到門口了。
正偉抬起頭,看向電視。
螢幕是黑的。
但黑色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人影。是——畫面。
電視自己打開了。
不是用遙控器,不是用按鍵。是螢幕自己亮起來,跳到那個頻道。
雪花頻道。
紅色雜訊。
人群。
比昨晚更多的人群。
密密麻麻的人影,站在紅色深處,全部面向他。
最前面那一個,離螢幕很近很近。
近到正偉可以看見它的形狀——肩膀、頭部、垂著的手臂。
近到它可以伸出手,碰觸螢幕的這一面。
正偉盯著那隻手。
手指很長,很細,像很久很久沒有吃過東西。
它碰觸螢幕。
不是電視裡面——是外面。手指穿過螢幕,伸進房間裡。
正偉站起來,往後退。
那隻手繼續伸出來。手腕。手臂。肩膀。
一個完整的人形,從電視螢幕裡爬出來。
不是鬼。不是影子。是實實在在的形體——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舊照片裡的人。
它站在電視機前,看著正偉。
它的臉很模糊,沒有五官。
但正偉知道它在看他。
它轉過頭,看向房間的門。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用嘴巴——是用那個嘶嘶聲。
嘶嘶嘶嘶嘶嘶。
像很多很多人在同時說話。
正偉聽不懂。
但他懂了——
它不是在跟他說話。
是在等人。
等另一個從電視裡爬出來的「人」。
正偉衝向門口,打開門,跑下樓。
他沒有回頭。
一直跑到一樓,跑到巷子裡,跑到便利商店前。
凌晨三點五十分。便利商店燈火通明,店員在補貨,一切都很正常。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電視還開著。
房門沒有關。
那個東西——還在他房間裡。
### 第三章、收視率
正偉在便利商店坐到天亮。
早上七點,他買了早餐,慢慢走回公寓。
五樓的門開著——和他跑出去的時候一樣。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電視關了。螢幕是黑的。房間裡沒有任何異常。
他走進去,檢查每一個角落。衣櫃、床底、窗簾後面。
什麼都沒有。
電視機前的地板上,有一小灘水。
不是水。是某種透明的液體,涼涼的,沒有味道。
正偉用衛生紙把它擦掉,丟進垃圾桶。
他把電視插頭拔掉。
然後他打電話給公司,請了一天假。
那天下午,他找到前房客的臉書。
名字叫陳志豪,三十一歲,在桃園工作。最後一篇貼文是去年八月——一張新家的照片,寫著「總算有自己的空間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最後一篇貼文下面,有幾個留言:
「志豪哥搬家後就沒消息了?」
「你還好嗎?」
「看到請回覆。」
沒有回覆。
正偉點進陳志豪的個人頁面。最新的大頭貼是去年七月,一張普通的自拍,背景是這間套房的窗戶。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窗戶玻璃上,有一個模糊的倒影。
不是陳志豪的倒影——他站在鏡頭前,背對窗戶。
玻璃上倒映的,是房間裡另一個人。
一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站在電視機前的人。
正偉把照片放大。
那個倒影的姿勢,和昨晚從電視裡爬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關掉臉書,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前房客看見了。
前房客拍了下來。
然後前房客搬走了,很急,押金都沒拿。
他去哪裡了?
正偉想起那灘透明的水。
那個東西爬出來的時候,身上滴下來的。
如果它不是「鬼」呢?
如果它是另一種東西——
從電視裡來的東西?
從雪花裡來的東西?
從宇宙背景輻射裡來的東西?
正偉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
插頭還拔著。螢幕是黑的。
他蹲下來,看著電視背面。
型號、製造年份、產地。都是一般的資訊。
然後他看見一條線。
不是電源線。是另一條,他不認識的線,插在電視背後的某個接口上。
那條線連接到牆上的第四台插孔。
但第四台早就剪了。房東說過的。
這條線——是誰插的?
正偉把線拔掉。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套房。
他去公司附近的網咖包了一夜,坐在電腦前假裝打遊戲,其實一直在想那條線。
第四台剪了,為什麼還有一條線?
那條線連到哪裡?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網咖的燈光很亮,螢幕上有人在直播打電動。
正偉看著自己的螢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所有的電視,只要插著電,都會收到訊號。
不是第四台,不是無線數位。
是另一種訊號。
來自看不見的地方。
來自聽不見的地方。
來自——
他轉頭看向網咖角落的電視。那台電視關著,但電源燈亮著,紅色的,一閃一閃。
嘶嘶嘶嘶。
很小聲。但他聽見了。
電視螢幕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畫面——是黑色本身。黑色裡浮現出灰白色的人影,一個,兩個,三個。
正偉站起來,離開網咖。
他沒有回家。他去了二十四小時的麥當勞,坐在最亮的地方,一直坐到天亮。
隔天,他回套房收拾行李。
他決定了——押金不要也沒關係,他要搬走。
打開房門的時候,他愣住了。
電視開著。
插頭他拔掉了。那條線他拔掉了。但電視開著。
螢幕上,是那個頻道。
雪花頻道。
紅色雜訊。
密密麻麻的人群。
比昨晚更多。
站在最前面那個,已經不是半透明的了。
是實心的。
灰白色的身體,模糊的五官,站在電視機前面,看著他。
它開口了。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這一次,正偉聽懂了。
「你……轉到……我們了。」
### 第四章、收訊
正偉沒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腳動不了。
那個灰白色的東西站在電視機前,身後是一整片紅色雜訊。雜訊裡的人影密密麻麻,全都在看著他。
「你……轉到……我們了。」
那聲音不是從它嘴裡發出來的。是直接在他腦子裡響,像電視雜訊直接變成語言。
正偉張開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很乾:
「你們……是誰?」
灰白色的東西歪了歪頭。
「我們……是……收視戶。」
「收視戶?」
「一直……在看……等有人……轉到我們。」
正偉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凌晨三點多醒來,看著電視,轉著頻道。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找節目看。
原來是它們在等他轉到它們。
「你們從哪裡來?」
灰白色的東西沒有回答。它只是慢慢舉起手,指向電視螢幕。
紅色雜訊裡,有一條通道。
不是畫面——是真的通道。從電視裡面,延伸到外面。從它們那邊,延伸到這邊。
正偉看見通道裡有東西在動。
很多人形的東西,在通道裡走著。從遠方走向電視,從電視走向房間。
「你們……要過來?」
「對。」灰白色的東西說,「一直……想過來。但過不來。」
「為什麼?」
「要有人……轉到我們。要有人……一直看。一直看……我們才能……過來。」
正偉想起那些晚上。他看那個頻道,看了很久。
第一次,只是幾分鐘。
第二次,他看了快十分鐘。
第三次,他看了更久。
每一次,它們都更近一點。每一次,它們都更多一點。
原來它們不是被他發現的。
是他讓它們過來的。
「前房客呢?」正偉問,「他讓你們過來了嗎?」
灰白色的東西沒有回答。
但它身後,有一個人影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人影的形狀,和陳志豪的臉書照片一模一樣。
正偉後退一步。
「他……讓我們……過來了。」灰白色的東西說,「現在……他……跟我們一起。」
那個人影——陳志豪——站在紅色雜訊裡,看著正偉。
它的臉也是模糊的。沒有五官。
但正偉知道它在看著他。
「你……也可以。」灰白色的東西說,「一直……看著我們。一直……轉到我們。然後……就可以……過來。」
正偉搖頭。
「我不要。」
灰白色的東西沒有說話。
但身後那群人影,全部往前踏了一步。
整片紅色雜訊向前移動。
不是畫面移動。是它們——在靠近。
「已經……太晚了。」灰白色的東西說,「你……轉到了。你……看了。你……已經是……收視戶了。」
正偉轉身就跑。
他衝出房門,衝下樓梯,衝到一樓。
巷子裡陽光很亮,有媽媽推著嬰兒車走過,有老人在遛狗。
他停下來,回頭看公寓。
五樓的窗戶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灰白色的。好幾個。站在窗前,看著他。
正偉沒有回套房。
他直接去了公司,請了一天假,在網路上找房子。
當天下午,他簽了新的租約。雅房,在文山區,和三個學生合租。
他沒有回去拿行李。沒有回去關電視。沒有回去拔那條線。
他只是把舊套房的鑰匙丟進郵筒,寄還給房東。
那天晚上,他睡在新的房間裡。
室友在隔壁打電動,偶爾傳來歡呼聲。一切都很正常。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聽見嘶嘶聲。
從哪裡傳來的?
他看向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台小電視,是室友的。
關著的。插頭插著。電源燈亮著。
螢幕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黑色裡面浮現灰白色的人影。
一個。兩個。三個。
最前面那個,正看著他。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你……轉不掉的。」
正偉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螢幕恢復正常。只是普通的黑色,沒有灰白色人影,沒有紅色雜訊。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隔天,他問室友:「你那台電視,可以看幾個頻道?」
室友愣了一下:「就一般的啊,十幾台吧。怎麼了?」
「最後一個頻道是什麼?」
「最後一個?我沒轉到最後一個過。」室友說,「應該也是新聞台吧?」
正偉點點頭,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他趁室友出門,走進那間房間。
電視插著電。遙控器在床上。
他拿起來,打開電視。
轉台。
新聞。綜藝。購物。宗教。
最後一個頻道。
雪花。
灰白色的雪花。沒有人影。沒有紅色。只是普通的雪花。
正偉盯著螢幕,很久很久。
雪花靜靜流動,像什麼都沒有。
他關掉電視,走出房間。
也許,他想,它們只在那台電視裡。
也許,只要不看那個頻道,它們就不會過來。
也許。
當晚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嘶嘶聲又響了。
從他自己的手機裡。
### 第五章、直播
正偉看著手機螢幕。
畫面是雪花。灰白色的,流動的,和電視上一模一樣。
他沒有打開任何APP。沒有開啟任何影片。手機只是放在床頭,螢幕自己亮起來,跳到他從來沒見過的畫面。
雪花底下,有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
最前面那個,他認識。
是陳志豪。
灰白色的陳志豪,站在雪花深處,看著他。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你……轉不掉的。」
正偉把手機拿起來,按住電源鍵。
關機。
螢幕黑了。
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手機又亮了。
雪花頻道。人影。陳志豪。
「我們……在你……所有的……螢幕裡。」
正偉把手機丟在床上,退後兩步。
他看向房間角落。室友的電視關著,但電源燈亮著。
螢幕上,有灰白色的人影。
他看向自己的筆電。闔著的,待機燈亮著。
螢幕上,有灰白色的人影。
他看向窗戶。玻璃反射著房間裡的東西——床、衣櫃、他自己。
還有站在他身後的,三個灰白色的人影。
正偉慢慢轉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但玻璃上的倒影還在。
三個人影,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衝出房間,衝到客廳。
客廳有一台電視,室友正在看Netflix。
「怎麼了?」室友看他臉色發白,愣了一下。
正偉指著電視:「轉到最後一個頻道。」
「什麼?」
「轉到最後一個頻道!」
室友莫名其妙,拿起遙控器,切到電視頻道。
新聞。綜藝。購物。宗教。
最後一個。
雪花。
室友看著螢幕:「就雪花啊,怎麼了?」
正偉盯著那片雪花。
雪花底下,沒有人影。只有雜訊流動。
但雜訊在動的時候,他看見了——
那些灰白色的人影,不在雪花裡。
在Netflix的畫面裡。
在室友暫停的那一幀畫面裡。
主角的背後,站著三個人影。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看著鏡頭。
看著他。
「操,這是什麼?」室友也看見了。
正偉沒有回答。
他衝向大門,打開門,跑下樓。
身後傳來室友的叫聲:「喂!你幹嘛!」
他沒有停。
一直跑到巷子裡,跑到街上。
凌晨三點四十,街上沒有人。只有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
他跑進便利商店,站在最亮的地方,大口喘氣。
店員抬起頭看他:「先生你還好嗎?」
正偉點頭,說不出話。
他站在那裡很久,久到手不再抖,久到呼吸恢復正常。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店內的監視器螢幕。
店員用的那個小螢幕,顯示著便利商店的監視畫面。
畫面裡,他站在貨架前。
他身後,站著一群人。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密密麻麻。
全部看著鏡頭。
看著他。
正偉閉上眼睛。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你……是……我們的了。」
### 第六章、收視戶
正偉沒有回去。
他在便利商店坐到天亮,然後去公司,直接找主管辭職。
主管問他怎麼了,他說家裡有事。
主管沒有多問,只是說:「需要時間調整的話,可以請長假。」
他說不用。
那天下午,他離開台北,搭火車回屏東老家。
火車上,他不敢看任何螢幕。手機關機,筆電放在背包最深處。車廂盡頭的小電視播著新聞,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子。
三個小時後,火車抵達屏東。
母親來接他,看見他的臉色,嚇了一跳。
「怎麼瘦成這樣?」
「沒事,只是工作累了。」
母親沒有追問。
回到老家,他把行李放下,走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和十年前一模一樣。單人床、書桌、書櫃、一台舊電視。
他看著那台電視,很久。
然後他把插頭拔掉。
那天晚上,母親叫他吃飯。客廳電視開著,新聞台的聲音很吵。他低頭吃飯,不敢看螢幕。
母親問他:「怎麼不看電視?」
他說:「不想看。」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飯後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沒有電視。沒有手機。沒有筆電。沒有任何螢幕。
窗外有路燈的光,從窗簾縫滲進來。很安靜。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嘶嘶聲響了。
從哪裡?
他坐起來,看向房間四周。
電視拔掉了。手機關機了。筆電在背包裡。
但嘶嘶聲還在。
從窗外傳來。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巷子,對面是一棟老舊公寓。公寓的窗戶裡,有好幾台電視亮著。
藍色的光、紅色的光、白色的光。
每一台螢幕上,都是雪花頻道。
灰白色的雪花。
紅色的人影。
那些人影,全部面向同一個方向——
面向他。
正偉後退一步。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從每一扇窗戶,從每一台電視,從每一個螢幕。
「你……是……收視戶了。」
他轉頭看向房間。
床邊,站著一個人。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臉很模糊。
但它身上穿的,是他今天穿的衣服。
那是他自己。
「你……在看……我們。」那個東西說,「我們……也在……看你。」
正偉張開嘴,想說什麼。
但他發現,自己的手開始變得透明。
從指尖開始,慢慢變成灰白色。
「歡迎……收看。」
嘶嘶聲越來越大,大到蓋過一切聲音。
窗外的每一台電視,都播著同樣的畫面——
他站在房間中央,周圍圍滿了灰白色的人影。
他看著那些電視。
電視裡的他,也在看著他。
那是直播。
這是他的頻道。
從今以後,輪到他被看了。
### 尾聲
一個月後,正偉的母親報了警。
她說兒子從台北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門,不吃飯,只是看著窗外。
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房間裡沒有人。
只有一台電視開著。
螢幕上是雪花頻道。
灰白色的雪花,靜靜流動。
母親站在電視機前,看著那片雪花。
她看見雪花底下,有一個人影。
很淡,很模糊,像隔著好幾層毛玻璃。
但那個人影的姿勢,她認得。
是正偉。
他在雪花深處,看著她。
母親伸出手,想碰觸螢幕。
但她的手穿過畫面,什麼也沒摸到。
只有嘶嘶嘶嘶的聲音,像在說些什麼。
她聽不懂。
但電視機前的地板上,有一小灘水。
透明的,涼涼的,沒有味道。
就像那天早上,正偉擦掉的那灘。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來擦了。
幾個月後,那間套房租給了新的房客。
一個剛來台北工作的年輕人,在仲介的催促下簽了約。
他搬進去的第一天,打開電視,轉了一圈。
新聞。綜藝。購物。宗教。
最後一個頻道。
雪花。
他看著那片灰白色的雜訊,皺了皺眉頭。
「這台收訊不好喔。」
他拿起遙控器,準備轉台。
然後他停下來。
雪花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好幾個人影。
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愣住,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時候,雪花恢復正常。只是普通的雜訊。
他笑了笑,覺得是自己想太多。
轉到別的頻道,開始看綜藝節目。
那天晚上,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聽見嘶嘶嘶嘶的聲音。
從電視的方向傳來。
他轉頭看向電視。
螢幕是黑的。
但黑色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好幾個。
最前面那個,穿著和昨天一樣的衣服。
那是他自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