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狼之獨步〉中,紀弦化身為曠野孤狼,獨來獨往,傲視詩壇,無視於狼的社會群性,無視於無端的造謠詆毀。
〈雁〉之中,白萩與夥伴變形為群雁,在冷冽惡劣的天空中追尋終點的地平線,無視於闇黑雲翳的鬼遮眼。
〈長頸鹿〉之中,商禽以長頸鹿譬擬囹圄囚犯,借散文詩格式道出這一群人對於歲月的瞻望,無視於權力傲慢的蔓衍傾軋。
於是,我們都如屈原〈天問〉那般,以一連串的倒鉤,扣問自己,扣問他人,扣問浩浩的上蒼,「我是誰?」
送往迎來,總在每一座校園的六月上旬,以及八月下旬上演。
迎來新的班級,必須快速讓學生記住他們的國文老師是誰,千萬不可張冠李戴,到辦公室找錯了老師。年復一年,我總在開場第一堂課如此自我介紹:我的名字無關乎冰淇淋,無關乎羊肉爐與化妝品;我總在黑板寫下這三排文字,用亮眼的桃紅粉筆圈出其中的三個字:

我的名字,來自《詩經》「六義」的「雅」、《楚辭》「香(芳)草美人」書寫傳統的「芳」,兩部古典詩歌總集,各在華夏文明的北方與南方,恢弘鉅著,泱泱淵流,終而匯聚為古典文學的「抒情傳統」;至於「孫子」,儘管我不諳權謀、不結黨營私,然而孫姓族譜若直往先秦溯源,大抵就是這名鼎鼎人物。
接著,我會引導學生去思索自己的姓與名的意義:每個孩子的父母在為孩子命名時,多半致力賦予深意與期許。蘇洵〈名二子說〉即對「軾」與「轍」予以最佳的詮釋。我總如此鼓勵孩子,請深刻地認識你自己,從姓名探詢家族尊長寄託的期勉。由於在大學時期選修過中文系上許進雄教授的「甲骨文專題」課程,對甲骨文有一定的理解,因此,有時我還會加碼演出,「畫」出課室中上某一位學生名字的先秦甲骨文字體,並說明箇中的字源深意,課室的時空往往就立體了起來,學生眼中也泛起了未來的光。
慶幸於我有一對開明的父母,從來不干涉我對夢想的無限想像與追尋。我,在小學六年級立下的第一個志願是「西班牙鬥牛士」,這導因於當時班導師送給我一本鬥牛士小說;第二個志願是「女太空人」,幼年時,每次回南方澳外婆家,無論夜晚或清晨的海岸線,只要微微仰頭,就能看到一顆顆星子對著我說話。後來發現女性生理性的局限,也確立了這兩份職業成為我的絕緣體。文學,就如此搖身為我的第三個志願。我的中文姓名,來自三部古代典籍,而我慣用的英文小名,則來自英國文豪莎士比亞故鄉的AVON河域。看來,這輩子我註定要與文學糾纏不休了。至於冰淇淋、羊肉爐與化妝品諸如此類,也都不可或缺,因為它們都是我休閒時光美好的點綴。
就讀研究所期間,所有中文系研究生一起共用文學院裡的一樓研究室,推開木門,右手邊偌大的牆面上就掛著一幅世界地圖,猶記得上頭寫著:「這是世界地圖,那你的中國文學版圖呢?」(OS:當時的我竟然沒有拍下任何一張關於它的照片,現今不知是否已經過整修?是否重新粉刷布置了?是否仍安然懸掛在漆面斑駁的牆上?)在這追求金與權的年代,我毫不看輕文學,台灣文學、古典文學勢必能成為世界文學的一環。而當年,就在這看似窄仄卻別有天地的研究室裡,一位多才多藝的同窗學友帶著我們一群生手親自一刀一痕鐫刻出專屬自己獨一無二的藏書印,最末,謹以這顆藏書印寄予自己深厚的冀盼!
「我是誰?」每一個「我」,都屬於珍稀物種。因為,每一個「我」,都是絕無僅有,每一個「我」,都是世界唯一的存有。

親自鐫刻藏書印一枚
---------------------------------------------------------------------
附錄:本文篇名,援引自盛浩偉同名作品。詳見:盛浩偉《名為我之物》,台北:麥田,2017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