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舊體育館走出來時,上午十一點的熱浪像是一堵牆,直接撞在剛運動完、毛孔正張開的五個人身上。
千慕羽一踏出大門就發出一聲慘叫,趕緊躲到闕恆遠那寬闊的肩膀陰影下。
「恆遠,這太陽會殺死人吧!台北的九月怎麼比台中還誇張?」千慕羽一邊用手扇著風,一邊扯了扯那件已經被汗水浸濕一半的黃色背心,語氣裡帶著滿滿的崩潰。
「妳少來,在台中妳也沒少曬過。」
闕恆遠笑了笑,轉頭看向正默默用濕紙巾擦拭頸部的伊凝雪,以及正低頭整理運動長褲褶皺的悅清禾,
「大家體力還可以嗎?第一次打,強度沒敢拉太高。」
「還行,就是手腕有點麻。」
悅清禾輕聲回應,她把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的幾縷髮絲勾到耳後,露出有些泛紅的耳根。
「那是因為妳剛才發球姿勢不對,整隻手都在發抖。」
伊凝雪收起濕紙巾,神色依舊清冷,但語氣裡多了一絲大學生活才有的隨性,
「對了,恆遠,」
「你們土木系這禮拜導師班聚餐,聽說辦在汀州路的燒肉店?」
「我同學在法律系辦公室當工讀,說看到你們系上有學長在問清禾的聯絡方式。」
這話一出,空氣似乎安靜了半秒。
「學長?」
玥映嵐溫柔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悅清禾,
「清禾,看來妳才剛入學三天,就已經是土木系學長們的重點觀察對象了喔。」
「映嵐姐,妳別亂講啦。」
悅清禾有些侷促地低下頭,手指絞著球拍袋的背帶,
「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恆遠,你應該知道吧?那種聚餐我真的不想去。」
「我知道,我幫妳推掉了。」
闕恆遠語氣平淡,彷彿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我有跟學長說妳那天外文系要排戲,沒空。」
「不過說真的,清禾,」
「外文系那邊聽說也沒多平靜?」
「我看你們系館門口常有男生在晃呢。」
「喔!那個我知道!」
千慕羽立刻舉手跳了出來,像個情報站一樣興奮,
「清禾系上有個交換生,長得超像外國明星,」
「聽說他昨天在圖書館想跟清禾借筆,結果被清禾用冷冰冰的英文拒絕了,笑死我了!」
五個人沿著舟山路慢慢走著,話題從系上的八卦轉移到了這幾天上課的瑣事。
「法律系的教授真的很古怪。」
伊凝雪皺起眉頭,語氣帶著難得的吐槽,
「那個民法總則的老師,上課第一句話就問我們,」
「如果我們現在溺水,身邊只有一本六法全書,」
「我們該如何從法律角度證明自己值得被救。」
「我覺得我有可能這四年會讀到懷疑人生。」
「至少妳不用搬石頭。」
闕恆遠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一塊紅印,
「我們這週實習課,老師帶我們去水源校區看舊建築結構,」
「結果我幫忙去搬那個生鏽的儀器,差點沒把手折了。」
「我爸昨天打電話來,也沒問我功課,」
「只問我有沒有把家裡的護腰帶去宿舍,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叔叔那是怕你受傷。」
玥映嵐輕聲安慰著,隨後看向大家,
「既然週六大家都累了,下午要不要先回宿舍休息?」
「晚上……我們去水源市場吃那家很有名的快炒?」
「我媽說外面的食物油膩,叫我要盯著你們多吃點青菜。」
「映嵐姐,妳真的越來越像我們大家的媽了。」
千慕羽嘿嘿一笑,順勢挽住玥映嵐的手臂。
「所以,明天週日呢?」
悅清禾突然抬起頭,看著闕恆遠。
闕恆遠沉吟了一下,
「明天早上不打球了,我們去河濱騎單車。」
「從公館騎到景美,那邊有一段林蔭路很舒服,運動量剛好適中,」
「下午我們可以去那邊的二手書店逛逛,凝雪不是說要找幾本舊法典嗎?」
「好啊。」
伊凝雪點了點頭。
正當他們準備穿過小椰林道前往宿舍區時,旁邊傳來一陣機車引擎的低鳴聲。
兩台改裝過的 BWS 停在路邊,上面的男生拿著安全帽,正盯著他們看。
「欸,那不是土木系的闕恆遠嗎?」
其中一個男生叫邵秉坤,正對著同伴應廷威低聲說道,
「他身邊那幾個……是不是這幾天 Dcard 表特版在傳的那四個大一校花?」
「好像是耶,真的正到沒天理。」
應廷威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不平衡,
「嘖,土木系的命真好,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憑什麼一次帶四個?」
這些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校園小徑上顯得格外刺耳。
悅清禾不自覺地往闕恆遠身邊靠了靠,手肘輕輕碰到了他的手臂。
闕恆遠沒有轉頭,只是加快了一點腳步,用身體擋住了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
「別理他們。」
他低聲對悅清禾說,聲音厚實而沉穩。
「嗯。」
悅清禾輕聲應著,心底原本那種因為外界注視而產生的不安,在聽到他的聲音後,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恆遠,明早騎車我要坐你的後座!」
千慕羽像是完全沒感覺到氣氛,大聲嚷嚷著,
「我的腳踏車鍊條壞了,還沒拿去修!」
「妳少來,妳那台明明昨天還看妳還在騎。」
伊凝雪毫不留情地戳破。
「那是昨天!今天它就……」
「它就心情不好壞掉了嘛!」
陽光拉長了五個人的影子。
這場名為大學生活的馬拉松,在這些瑣碎、爭執與隱約的外部壓力中,才正要進入最精彩的路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