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清晨。
公館水岸廣場的空氣中還殘留著深夜未散的涼爽，景美溪水面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粼粼波光，像是一地打碎的碎鑽。
闕恆遠跨坐在那台沉穩的黑色 150cc 機車上，引擎規律地低鳴著，排氣管冒出淡淡的熱氣。他今天換上了昨天玥映嵐細心挑選的那件深灰色抗 UV 機能外套，俐落的立領剪裁將他本就挺拔的輪廓襯托得更具威懾力。
他抬起手錶看了一眼時間，清晨八點整，準時得不差一秒。
「恆遠！我們在這裡！」
千慕羽充滿朝氣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亮黃色的運動短版背心，搭配極短的白色運動熱褲，腳下踩著那雙亮眼的撞色慢跑鞋，兩條白皙勻稱的長腿在清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繚亂。
她就像隻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衝到機車旁，手上竟然空空如也，也沒有任何交通工具。
隨後跟上的是氣質各異的三人。
悅清禾穿著米色的運動縮口長褲，外搭一件粉色連帽薄衫，手裡提著兩袋沉甸甸的公館老字號飯糰與熱豆漿，長髮紮成了乾淨的馬尾，露出白皙修長的頸部。
伊凝雪則是一如既往的低調，全身黑色的機能運動服，戴著那副剛買的專業防彈級墨鏡，雙手扶著租來的共享單車。
玥映嵐則是在最後頭，動作優雅地推著另一輛單車，米色的運動套裝讓她看起來不像是去運動，倒像是去巡視自家的領地。
「慕羽，妳的單車呢？」
「昨晚不是說好，今天大家一起騎車？」
闕恆遠看著已經自動自發拿起後座安全帽的千慕羽，口中的語氣雖然平淡，眼神卻透著一絲已經看穿一切的無奈。
「哎呀，恆遠你聽我說，真的是命中注定！」
千慕羽臉不紅氣不喘地編著理由，雙手忙著扣上安全帽鎖扣，
「我昨晚牽車去檢查，」
「老闆說鍊條居然斷了，而且那種特殊規格的零件要從德國空運，」
「這週日也沒開門，我真的沒辦法嘛！」
「斷了？我記得妳那台是新車啊。」
伊凝雪推了推墨鏡，冷不防地補了一刀，
「我爸常說，太過完美的證詞通常都經過精心排練。」
「慕羽，妳的『鍊條消失術』在法律上叫做明顯的預謀。」
「凝雪妳好煩喔！」
「我不管，反正恆遠你要負責載我！」
千慕羽順勢一跳，穩穩地坐在了機車後座，雙手自然且熟練地環抱住闕恆遠的腰，還故意把臉貼在那個寬闊的背上，露出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清禾，妳不會介意讓我先『試乘』一下吧？」
悅清禾握著早餐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
她看著千慕羽那種近乎挑釁的依戀，心裡像是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但身為悅家的女兒，她良好的教養讓她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聲音依舊清亮如水：
「不會，妳坐穩就好，別讓恆遠哥分心。」
「出發吧。」
闕恆遠感覺到腰間的觸感，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催動油門。
機車緩緩駛入河濱自行車道，後方三輛單車呈品字型緊跟其後。
九月的河風掠過臉頰，帶著一股草地與河水的混和香氣。
千慕羽在後座興奮地指著河面上的白鷺鷥大叫，闕恆遠則保持著穩定的速度，不時透過後照鏡確認後方三人的位置。
這一段河濱路程，體感細節極其豐富。
悅清禾踩著單車，眼前的景色是恆遠的背影與千慕羽飛揚的馬尾，那種「被隔絕在後」的重量感讓她踩踏的節奏越來越快。
而玥映嵐則保持著從容的步調，她注意到恆遠的外套後領被風吹得歪了，心裡默默記著等下停車要幫他理順。
當一行人抵達景美舊書店附近的早餐名店「阿婆飯糰」時，店門口已經停了三台一模一樣、造價不斐的碳纖維公路車。
三位穿著極致專業運動背心、露出結實腹肌與長腿的女孩，正背對著門口進行整齊劃一的伸展動作。
她們的身高、髮型、甚至是拉伸腿部時的角度都精準得像是電腦模擬出來的。
「這家店的人真的很多，婉，妳確定要等？」
其中一位女孩開口，聲音清冷。
「璇，耐心也是訓練的一環。」
另一位女孩回答。
就在這時，闕恆遠熄火停車。
三位女孩同時轉頭，那是一張張極其相似、精緻到近乎冷峻的面孔。
那是上官婉、上官璇與上官語。
她們的目光在闕恆遠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隨即掃向他身後那四位在校園內被奉為女神的女孩。
氣氛瞬間凝固。
上官璇微微挑眉，眼神中帶著一種運動員特有的、不加掩飾的侵略性。
她盯著正從後座跳下來、還摟著恆遠手臂不放的千慕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恆遠，你認識她們嗎？」
悅清禾快步走上前，自然地站到闕恆遠的另一側，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亂的外套下擺，語氣溫柔卻帶著一股無形的主權宣示。
「不認識，應該是同屆的同學吧。」
闕恆遠接過清禾遞來的飯糰，隨口答道。
景美溪畔的風吹得有些急促，空氣中除了早餐的焦香味，還多了一個意外而瞬間降溫。。
「嗶——！」
一聲尖銳的哨音，粗暴地撕裂了早晨的寧靜。
一名穿著磨損嚴重的反光背心、臉色被烈日曬成深赭色的河濱管理員，正騎著巡邏用的公務速克達，猛地煞停在闕恆遠那台黑色的 150cc 機車前。
管理員摘下那副已經有些刮痕的太陽眼鏡，一雙帶著血絲的眼睛嚴厲地掃過這群看起來就像是溫室花朵的大學生。
「同學，這告示牌是寫給鬼看的喔？」
管理員指著入口處那個斑駁的『禁行機車』招牌，語氣極衝，
「這裡是自行車道，你油門催進來，萬一撞到小朋友誰負責？」
「還是你們台大的學生都有特權，路隨便你們開？」
這突如其來的斥責，讓原本還在後座嬉鬧、甚至還環著恆遠腰際的千慕羽整個人僵住了。
她原本燦爛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隨即像是受驚的小動物般，手忙腳亂地從後座跳了下來。
「對、對不起，大哥，是因為我的腳踏車壞了，恆遠哥才……」
慕羽低著頭，兩隻手不安地絞著背心的下擺，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她平時在父親的掌心裡被寵得像公主，哪裡見識過這種社會基層的怒火？
那種羞恥感混合著做錯事的愧疚，讓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圈。
悅清禾站在一旁，手裡還提著那兩袋剛買好的、正散發著陣陣糯米香氣的熱飯糰。
她平時在校園裡是那種走路都會有人自動讓路的女神，現在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當成「違規共犯」，這種體感上的落差讓她感到呼吸有些侷促。
她白皙的臉頰因為尷尬而泛起一陣紅暈，那種外文系優雅的姿態在此刻顯得有些無力，只能低聲附和著：
「不好意思，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因為臨時有狀況……」
「不好意思有用的話，警察就不用上班啦！」
管理員顯然不吃這套，依舊碎碎念著，
「現在的大學生真的齁，書都讀到哪裡去……」
「抱歉，大哥，是我沒注意到規範，沒把車停好。」
闕恆遠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穩定，沒有任何不悅，也沒有那種富家子弟的傲慢。
他穩穩地撐著中柱，向管理員點了點頭。
他沒有推諉，更沒有把責任丟給剛才一直吵著要坐車的慕羽。
他只是默默地接過清禾手裡沉重的早餐，掛回機車掛鉤上，那種「天塌下來我來扛」的男生氣息，在這一刻，反而讓四個女孩原本慌亂的心安定了下來。
然而，就在這場尷尬的對峙中，一旁原本在進行伸展操、整齊劃一得像是在拍運動廣告的三位女孩，卻傳來了一聲極輕、卻極具穿透力的嗤笑。
「婉，看來某些人的優雅，是建立在破壞規則上的。」
開口的是上官璇。
她單腳撐在造價昂貴的碳纖維公路車踏板上，那身極其貼身的專業運動服將她毫無贅肉的身材完美呈現。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眼神中帶著一種運動員式的、近乎冷酷的傲慢，
「為了載女生，連基本的法規都顧不得，」
「這種『護花使者』，在比賽場上的時候大概也只會找藉口吧。」
「璇，多說無益。」
上官婉語氣理性得不帶一絲起伏，她仔細地調整了一下碳纖維頭盔的扣帶，聲音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蘇打水，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總覺得有人會幫他們處理麻煩。」
「我們該走了，今天的訓練量還有四十公里。」
這番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卻比管理員的哨音更讓這群孩子感到難堪。
伊凝雪咬著下唇，墨鏡後的雙眼閃過一絲羞憤。
身為法律世家的女兒，她平時對規則的遵守近乎強迫症，今天為了遷就慕羽的任性，她選擇了沈默，卻讓恆遠在眾人面前丟了臉。
這種「連累恆遠」的愧疚感，在心底發酵成了一種對上官姊妹的強烈敵意。
「我們移車吧。」
玥映嵐雖然依舊保持著從容，但她輕輕拉住恆遠衣袖的手，力道卻比平時重了一些，
「恆遠，對不起，讓你難做了。」
「我們回平面道路走，別讓那種人影響心情。」
「沒事，這本來就是我不對。」
恆遠笑了笑，那種特有的憨厚與厚實感，在這一刻顯得特別可靠。
他推著沉重的機車，一步步往外移，四個女孩自覺地跟在後頭，原本那種「校花出遊」的光環，此刻卻成了讓人想躲避的焦點。
上官三姊妹在這一刻同時發力，卡鞋踩入踏板發出「喀啦」一聲清脆的接合音。
她們像是三支精密計算過的箭簇，瞬間消失在景美溪畔的林蔭大道盡頭，連回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那種被徹底無視、甚至是從高處俯視的感覺，讓四位女孩的心中都泛起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一小時後，在景美舊書店後方的一間安靜咖啡廳。
桌上的飯糰已經微涼，糯米的香氣變得有些沈重。
五個人圍坐在一起，氣氛不如平時熱絡。
「恆遠哥，對不起嘛……」
千慕羽垂著頭，拿著吸管無意識地攪動著冰豆漿，
「我真的沒想到會被罵得那麼慘，那個管理員講話真的很難聽。」
「我比較介意的是那三個女的。」
伊凝雪冷冷地說，她已經摘下了墨鏡，眼神透著銳利，
「她們穿的是上屆全國青少年聯賽的訂製服。」
「那不是一般有錢就能買到的，那是一種『實力』的象徵。」
「她們看我們的眼神，不只是在看違規而已，」
「比較像是在看一群……玩物喪志的對手。」
「對手？」
悅清禾輕輕重複著這兩個字，腦海中浮現出上官婉剛才那個冷淡的眼神。
她第一次意識到，台大這個地方，不是每個人都會被她的「外文系女神」光環所迷惑。
在那群極致理性、極致自律的人眼裡，她的溫婉可能被解讀為軟弱，她的優雅可能被視為矯情。
「不管她們是誰。」
玥映嵐優雅地撕開飯糰的包裝紙，遞到了恆遠面前，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種決斷，
「大一的生活才剛開始。」
「我們跟恆遠的這場運動馬拉松，才跑不到一公里呢。」
「慕羽，以後這種會讓恆遠難做的事情，別再做了。」
「我知道啦……」
千慕羽扁了扁嘴，隨即又抬起頭，
「那明天『戲劇概論』清禾加油喔！」
「聽說那教授比剛才那個管理員更凶！」
闕恆遠坐在一旁，聽著她們的討論，心裡卻在想著剛才上官婉離去前最後一個回眸。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路人，倒像是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樣本」。
傍晚。
在結束了早晨體力消耗極大的景美河濱單車行後，闕恆遠因為土木系學會的緊急會議先回了學校。
少了男主角在場，四位女孩約在了信義區的新光三越，準備為接下來幾週的運動行程添購更專業的機能服飾。
百貨公司內的強效冷氣將午後的燥熱隔絕在外，空氣中混合著高級香氛與淡淡的皮革味。
四位女孩走在一起，那種從容的貴氣讓不少路人紛紛側目，猜測是哪家的千金出遊。
「呼，早上的河濱真的曬死人了。」
千慕羽換上一雙剛挑好的螢光撞色慢跑鞋，在全身鏡前輕快地跳了跳，這雙鞋的價格足以讓一般學生打工半個月，而她只是隨手遞出她的副卡，
「不過，坐在恆遠後座吹風的感覺真的超棒，妳們沒坐到真的太可惜了。」
「慕羽，妳那台腳踏車的鍊條，明天應該就會『奇蹟般』地修好了吧？」
伊凝雪站在墨鏡櫃位前，冷靜地挑選著昨天還沒買好的抗 UV 等級最高的鏡片。
「我爸常說，法律不保護權利上的睡眠者。」
「妳這種『戰術性故障』，在我們看來可是動機明確。」
「哎呀，凝雪妳好煩喔，這叫把握機會！」
千慕羽笑嘻嘻地挽住正對著男裝外套發呆的玥映嵐。
玥映嵐手裡正摸著一件機能連帽外套，她打算幫恆遠再挑選一件新外套。
「這件外套的透氣性很好，恆遠之後在工地實習或運動完穿應該都很合適。」
玥映嵐溫柔地說著，隨即看向身旁有些沈默的悅清禾，
「清禾，妳還在想早上早餐店遇到的那三胞胎嗎？」
悅清禾穿著粉色雪紡上衣，細膩的布料映襯著她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情。
她手裡捏著一個手工檀木香包，那是她打算買來送給恆遠放在運動袋裡的。
「嗯……總覺得她們看恆遠的眼神不太一樣。」
悅清禾輕聲說著，語氣中帶著外文系特有的纖細感，
「而且，昨晚在快炒店，阿姨在電話裡跟映嵐姐聊了那麼久。」
「阿姨對我們每一個人都這麼好，」
「但我總覺得，隨著大學生活開始，那種『平衡感』好像快要消失了。」
「清禾，妳太敏感了。」
伊凝雪收起選好的墨鏡，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法律人的清透，
玥映嵐接過櫃姐包裝好的外套，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容退讓的堅定，
「至少，恆遠身邊的位置，不能讓給外面那些不認識的對手。」
「對手？」
千慕羽停下動作，睜大眼睛，
「妳是說那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學妹……不對，是同學？」
「所以，我們才要立下這四年的約定。」
「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五個的核心地位不能變。」
四個女孩拎著印有各家精品 Logo 的紙袋，優雅地離開店面。
夕陽透過落地窗，將她們的身影投射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