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上流法則》時,我才發現 1930 年代的紐約竟成了另一面鏡子,我穿越了時空與自己對視。
我們在二十多歲的時候,眼前還有大把青春,時間多得似乎能容許一百次的優柔寡斷,一百次對未來的想像和修正想像——那時我們抽一張牌,必須當場立刻決定,該留下這張放棄下一張,還是該放棄第一張留著第二張,在我們醒悟之前,整副牌已經抽完了,我們做的決定即將形塑我們未來數十年的人生。——《上流法則》
我們總以為自己是命運的掌舵者,但事實上,我們大多時候是被生活推著走。人們常說「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句話聽起來激勵人心,但細想之下,卻有著一股殘酷。因為:
時間對於捉弄記憶很有一套。回頭看,一連串同時發生的事件似乎可以延伸成一年,而整個季節卻可以濃縮成一個晚上。——《上流法則》
如果連記憶都會騙人,如果時間能將一個季節濃縮成一個晚上,那我們憑什麼相信自己的大腦?又憑什麼確信,那些看似關鍵的抉擇,不是一場早已寫好的劇本?
在閱讀過程中,故事不斷提醒我那種生命中偶爾出現、且你我都經歷過的無力感:「生命根本不必提供你任何選擇,打從一開始,它就可以輕易決定你的軌道,並且透過各種粗糙或細膩的機制控制你。能有一年,就一年,你的眼前出現各種選擇,讓你可以改變境遇、性格、軌道,那是上帝的恩賜,而且不會沒有代價。」這種代價,往往是我們稍不留意就無力償還的。
對我而言,這份代價是整整幾十年的光陰。我先是花了十幾年去逃避,接著又花了十幾年去面對與父母的關係。當時的我深信,必須透過改變自己的性格,才能扭轉當下的境遇;然而,當我將所有的注意力都耗費在這種對抗與掙扎時,那便是代價。

現在回頭看,這份代價高昂嗎?無疑是極高的。如果當時我能平平靜靜地接納困境,而不必將一切牽扯到外在環境,或許不必走這條遠路。然而,我卻花了數十年才終於讓自己相信一個簡單的事實:我並非我的外在環境,我就是我自己。
若問我用幾十年的代價去換取這個覺醒是否值得?老實說,連我自己都覺得未必。這場交換太過漫長且沉重,重到讓人難以輕易地說出「值得」二字。
而接下來又是另一個深刻體悟:「有種說法有點老套,說人生是一場隨意漫步之旅,我們在任何時間點都可以改變方向……可是我們大部分人的一生卻不是這樣,我們事實上會在幾個短暫的時刻之中,得到少數幾種截然不同的選擇。」我們以為自己在做決定,其實只是在順應過去的累積,在時間的洪流中被迫交出人生的選擇權。
我曾經以為,真正的成熟是學會「抵抗」這些不可控之事。但讀完凱蒂的故事,我開始懷疑,或許我們能做的不是抵抗,而是學會如何在每一個當下,理解自己真心想要的和必須捨棄的,因為每個人隨著時間流逝而無法攜帶太多東西,因為不是物和人會改變,不然就是自己變了。
當我們發現自己其實無法攜帶太多東西時,回頭看那些被野心控制的日子,就會發現那種對「希望」的執著,其實也是一種代價。
「我太清楚生活中教人分心著迷之事的本質,清楚我們的希望和野心,如何一點一滴地控制了我們聚精會神的專注力,把飄渺重塑成真實,把承諾改造成妥協。」——《上流法則》
我認為這段話講的其實就是「實現野心」跟「現實差距」之間的落差。
拿「我好想要一個家」來說,這就是一種希望和野心。很多人拼命追求,以為有了家就能圓滿,但等真的有了家才發現,自己真正要的其實只是內心的安全感,或是獨處時能有平靜感。
諷刺的是,要達到這種平靜,其實根本不需要「有一個家」。甚至問題根本不在於你有沒有努力去達成野心,有時候只要放下那些希望和野心,安全感自然就來了。
但人很奇怪,為了圓當初那個「希望」,最後只能選擇妥協。硬把當時說的「最愛」,改口說是「昇華成家人」所以才變平淡。我並不是說所有的家庭都一定是這樣,我只是想寫生而為人,確實存在著這種拿妥協當成歸宿的可能性。
我們只能目睹自己醒著的影像,那副面貌總或多或少處在擔憂或懼怕中。——《上流法則》
這段畫線對我來說也許這是另一種提醒吧,因為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總覺得「改變命運」這件事如此遙不可及。人在睡眠狀態的時候就是我們無法控制的時候,但這時候卻是我們最安詳的時候,然而我們醒著的時候幾乎在擔憂中度日,因為我們總想控制,以為自己在航行,卻忽略了其實早已身處命運的洋流之中。
我們終究得承認,許多事情只能由外界決定。我們能做的,或許是在那些短暫的時刻裡保持清醒,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決定,接受命運時而的玩笑,並在隨波逐流中,保留最後一點點關於「自我」的重量。生活不是選擇題,而是填空題,我們填入的,是在命運給定的格局裡,那些我們即便狼狽、卻仍執意留下的真實墨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