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付費訂閱專題的讀者都可以問一個問題,我會專文回答。這則提問是音樂家想知道怎麼為探戈舞者編曲,由雖然不會編曲但知道怎麼為舞者選曲的DJ來回應。
音樂家特別提問的項目是 D'rienzo, Di Sarli, milonga 跟 vals。但首先,對懂音樂卻不熟舞蹈的人,先來看看:
即興的時候,舞者怎麼用音樂?
探戈有許多兩人之間的互動,視覺上隱微,沒有身體力行難以體會。先看容易用視覺分辨音樂性的 popping、locking 舞者跳同一首 techno 的挑戰,反而更能先抓出即興舞者有哪些基本的音樂使用方式,不限於探戈曲式。
從54:00開始看就好
黑褲HYUI,K-pop-trained:
- 每次樂句轉換,舞蹈策略就跟著轉換
- 基本上只跳重拍,而且每次重拍都會用體重彈地板一下
- 比重拍更鮮明的元素一旦進入,馬上加進舞蹈
橘衣TOMOYA,house, locking-based:
- 一樣以樂句為斷點來轉換舞蹈策略
- 敏銳地選取每個樂段最鮮明的一軌來做當下的舞蹈主軸,旋律也充分跳出來
- 幾輪動作過後,會同時跳旋律跟重拍
- 對比強烈的大動作(如槍上膛的機械感頓點)放在重拍上跳出亮點
米褲HARU,popping-based:
- 不見得以樂句為舞蹈策略轉換點,而是在連續碎拍中推進自己的動作
- 但音樂新元素一加入,馬上反應成舞蹈策略轉換
- 靈感一時枯竭的時候會只跳重拍,而且是連續反覆動作
- 利用重拍來反彈整體動作的方向性
雖然是個跟探戈沒什麼關係的舞團,但舞者即興的方式藏不住,必然反映舞者應對音樂的基本傾向:
一、無論如何都會對特別重的重拍有反應
節奏是舞蹈的起點。身體動作自然會以重拍為頓點,而且往往像擊鼓一樣,不是向下落,就是利用重拍反彈。重拍天生能讓人類改變運動方向,這是音樂與舞者溝通的第一原則。
當大腦累的時候,尤其清晰可見會只跳在重拍上,忽略其他音樂組成。重拍,是從最初級舞者到最頂級舞者的共通音樂擷取處。
二、樂句基本上是公認的舞蹈時間單位
音樂需要呼吸,舞蹈也是。樂句是歌手換氣的時間單位,也是舞者重置重心的動作單位。沒有清晰的樂句分割,樂手會累、舞者會累。
可惜我無法精準定義樂句,因為樂句非常有機。有歌詞的時候,詞句就是天然的樂句。但歌詞通常不是音樂家的工作,旋律和節奏才是。簡單講,旋律回到某個音高階段的時刻,和節奏的型態開始重複的時刻,可以視為樂句間的斷點。另一個少見但極重要的句號是暫停,沒有任何聲音的空白。
三、樂曲中的每一種樂器都會有人拿去跳
雖然舞者一定會跳重拍,但樂曲中的其他任何組成成分,音樂家都無法控制舞者如何玩弄,除了空白。空白的預設值是停頓,因為那時候移動太沒品味了。
一般公認品味最正宗的是跳當下聽起來最鮮明的那個樂器,或者剛加入的新元素,例如人聲或碎拍。
若再看1:03:46的第二場即興,能發現橘衣TOMOYA甚至能在某些樂段即時預測米褲HARU會跳出什麼舞步。除了熟悉同僚的技術,更因為音樂當下給舞者的感受幾乎是不可抗拒的邀約:
四、濁重下降的音程讓舞者蹲低、輕快迅捷的音程讓舞者抬高
舉這支廣告為例,歌詞裡的方向性和旋律、動作都剛好是這樣搭配,才最符合直覺:
改變既有的重心高度需要舞者刻意全力為之,是除了倒立、翻滾、傾斜這種直接放棄站姿的動作以外,最大的身體平衡改變。如果沒有很棒的理由,從地板反彈一下就了事了,不需要整體下降或抬升。最棒的理由是跟著音高來起伏,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本能如此。
五、樂段明顯重複的時候,舞者會想要在下一個樂段求新求變
一對世界頂級舞者說過:「探戈音樂就像對話,是一來、一往、一問、一答。」每一次的來與往、問與答,各是一個樂句。來往,與問答,本質上是一個主題重複出現,但以另一種面貌現身。
重複,對舞者而言,是最最關鍵的音樂特質,因為我們需要可預測性來調度身體重心。但只有重複、沒有改變,舞者就無法從音樂得到新的刺激跟靈感。我的建議是:樂句之內相近、樂句之間差異鮮明。音樂助攻,舞者才能達到即興的最佳目標: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補充說明:上一句和下一句的差異,一般建議是提升張力。所有音樂和舞蹈當中,最極致的張力提升當數 Bolero。Bolero 是一段強度完整的光譜,從最弱到最強,中間必須連續,不可中斷、不可突進、不可減速、不可衰退、不可力竭。一般舞曲不需要這樣,但 Bolero 是絕佳的音樂張力與舞蹈張力對照量表,從音量到編曲複雜度,精準無比。
看懂舞者的即興跳法,就可以來切入正題:
D'Arienzo 提供舞者哪些服務?
Tango Amargo 是我在世界各地舞會見證,絕對不敗的 D'Arienzo 金曲。此曲一下,舞客就下,已經在跳舞的舞客甚至會回頭對DJ比讚。Fedrico Naveira 和 Ines Muzzopappa 的這支即興是此曲最熱門的表演影片。
釘入地板的重音+旋律搭配
D'Arienzo 總不苟且,第一小節就宣告:節奏之王駕到,你給我這樣跳。一、三重拍的琴聲響亮,沒有要給你其他選擇;同時搭配下墜的旋律落在重拍,強迫舞者在此下重心。
把話說到沒有人能聽不懂,是 D'Ariezo 的本事。D'Arienzo 很愛用這招重啟歌曲段落,而且舞者都很聽話。
拍型穩定重複
曲子一開始就輕鬆理解 D'Arienzo 的框架,而且這個框架會重複數次,讓舞者有時間把腳步到重心、舞伴到舞步,都在啟動時刻直接踏入、馬上適應。然後才出現二、三拍中間的切分音,給已經適應基本拍的舞者一個玩耍契機。
拍型一旦穩定重複,舞者就會馬上抓到最新推出的變化。無論是用來做裝飾還是多踏一步,甚至改變動作方向,都最容易發生在重複段落冒出新元素的時刻。屢試不爽。連舞者的靈感來源都鋪墊好,很難拒絕。
段落主奏樂器轉換
一般舞者的舞步和創意有限,歌曲如果只能提供穩定節奏和一點加速拍型變化,一分鐘內就會把最適合這個拍型的動作做完。腹笥有限,請照譜演奏的樂手體諒每一刻都在規劃自己要幹嘛、舞伴要幹嘛,同時還要看路的場中舞者,我們沒辦法一直層出不窮,請支援音樂。
探戈音樂通常會支援舞者的重要編曲是:在不同樂段轉換負責主旋律的樂器。1942之後,有歌手基本上就是歌手唱主旋律,器樂伴奏;1930s 早期則不見得,歌手只是樂器的一部。1930s晚期發跡的 D'Arienzo 已經是嫻熟使用歌手的作曲家,有歌手的時刻,強拍型的段落常常避開強勢的手風琴,由弦樂來彈出強力重拍,讓舞者同時有完美的雙重選擇:節奏,或旋律,跳哪個都合理。
舞者不會拒絕 D'Arienzo,那不在他的計畫之中。
接下來從舞者身上找出含有 D'Arienzo 親手簽名的音樂特色:
招牌小跑步
D'Arienzo 被笑稱是趕去赴死的激動小老頭,因為他常常來一段連續強度相同的四拍,逼舞者每一拍都踩。好舞者沒辦法拒絕 D'Arienzo,就會跑起來。
強迫按下暫停鍵的空拍
只要稍微有在聽音樂,都知道空拍要暫停,或至少不能換重心。但 D'Arienzo 的空拍夾在強勢節奏之間,除了當下馬上一二三木頭人之外,做任何動作都太沒品味了。
然而給舞者的音樂,重點在重複。某個樂段出現重大空拍的時刻,下個樂段一定要重複。舞者會發現這個樂段又來了,就會期待那個戲劇性的空拍,或為空拍要停的動作事先規劃。空拍、裝飾音,各種亮點,請都至少重複一次,給舞者一個好好玩它的機會。
句尾反拍裝飾音
幾乎所有人跳 D'Arienzo 的身體策略都是:反彈。無論是在地板上反彈重心、在兩腳尖反彈臀部,還是把腳從地板上彈離地球表面。第四拍稍輕到不足以下重心的節奏,踩了就跟不上第一拍的正拍,不踩又對不起自己和音樂的玩心,不如做點裝飾。
以上是跳得「很有 D'Arienzo 味」的觀察。D'Arienzo 對充滿玩心的舞者,是最棒的樂團,隨時提供可以調皮的節拍,怕你不玩。
節奏之王稱霸1930晚期到1941,此後鋼琴手出身的 Di Sarli 幾乎可說是旋律性探戈的代表樂團。D"Arienzo 是 DJ 的催客首選,Di Sarli 是舞會最熱門的壓軸樂團。
Di Sarli 提供舞者哪些服務?
如果 DJ 放 D'Arienzo 的意思是「一起來嗨!」放 Di Sarli 的台詞就是:「看你有多會走路。」一般練習會和課堂上,沒有特殊音樂要求的時刻,初級班預設音樂用 Canaro,中高級班預設曲單就 Di Sarli,因為 Di Sarli 是探戈王道,走路專門戶。
走路與等待
Di Sarli 不是舞蹈表演的熱門選項,因為能耍花招的段落很少,需要全憑真本事決勝負。但如果有舞者選 Di Sarli 為表演曲目,對自己的走路質感一定自信滿滿。
Di Sarli 在 1942 後躍為主流,正是因為抒情興起、旋律當道,空間寬敞的市郊舞會流行大步跳法,每一步都走得比只用腿的步距再長一點點,需要兩人一起互為支撐,挪動上半身重心。重點從「你能跳出什麼?」轉移到「你能跳得多好?」能一起把重心上滿,令人豔羨。
Di Sarli 起音明確,但不具強迫性,讓舞者能隨時決定何時進入。很少人跳 Di Sarli 會一搭手就開跳,而是擁抱、站好,一起調整重心完,等下個第一拍,才跨步。Di Sarli 每個小節的第一拍,都是移動重心的強拍。四拍正是人類重心站穩、延伸、重心移轉、重新站穩的絕佳時間分配。
清晰樂句
樂句是音樂時間可預測性的標尺,讓舞者在行動中得以隨心配速。Di Sarli 的樂句切分非常優雅,每一句的句末都像話講完了、把氣息吐出,漸弱。每一次位移中間,舞者都能調一次呼吸。
D'Arienzo 清楚規範舞者換重心的時機,Di Sarli 則是連呼吸的節律都算上,均勻分配在樂句裡。
無需改變重心
看舞者跳 Di Sarli,會發現舞姿幾乎不需要變換,上半身很很少起伏。理論上舞者的確容易隨旋律高低來起伏重心的傾向,但 Di Sarli 的旋律往往非常飽滿,每個樂句是一段完整的弧線,舞者重心無需落地再反彈,可以從地板一直把舞姿撐得飽滿。
多看一支影片,分析一下 Di Sarli 的特色:
鋼琴裝飾音
在一片穩定的中正平和裡,鋼琴手出身的 Di Sarli 會在樂段結束前,耍槍花般用一組連續鋼琴裝飾音來加速,而舞者都不會錯過。最常見的就是用來加速,有時也用來轉換方向或做花俏的裝飾腳步。
延伸感
除了重拍位置、飽滿旋律,Di Sarli 似乎還有其他東西讓舞者忍不住要一直走路。我想是旋律本身跨的音程比較大,造成不斷推進的爽感。音域比較接近人聲的曲子,如果音域高低對比比較小,容易有「溫暖」的感受,或者鼓勵身體在既定框架內活動即可;但 Di Sarli 相較於 Caló、Fresedo、D'Agostino 這些也以旋律見長的樂團,總是更讓人忍不住在地板上推進,正是因為音程超過人聲,暗示人類去超過身體既有範圍,付出額外的力氣來推進更大的步距。
主旋律單純
Di Sarli 跳起來的難度不在理解音樂或跟上音樂,主要在身體控制力和能不能節制自己不要跳得比音樂還多。能跳得乾淨,是最上乘的 Di Sarli 品味,而不是抓緊每一段加速拍來做裝飾,或者每一步都勾個腳花。
因為 Di Sarli 雖然不像 D'Arienzo 那樣給出強烈建議,但也沒有要給舞者多重選擇。在 Troilo 那麼精微的編曲下,要憂鬱停滯還是跟上歌手、要在碎拍上加速還是裝飾,舞者永遠有超多音樂選擇,有時候還有兩條主旋律交纏得難分難捨。Di Sarli 的編曲通常主從分別極為清晰,同時只會有一個最突出的樂器,不需要選擇,跳就對了。
省腦力,就能把剩下來的心思放在身體控制上,跳出音樂的質感。這是 Di Sarli 跳起來的迷人之處。
探戈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