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SA共同警戒區》——在真相不可及的曖昧交界,見證大師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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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觀賞《JSA共同警戒區》(공동경비구역JSA,2000),你會驚訝於導演朴贊郁居然在尚未以「復仇三部曲」奠定強烈作者風格的創作生涯早期,就拍出如此成熟、圓融的大器之作。

改編自朴尚淵1997年出版的長篇小說《DMZ》(DMZ,Demilitarized Zone,意即非軍事區或隔離區;電影《華麗的假期》和電視劇《善德女王》、《樹大根深》也出自於朴尚淵之手),《JSA共同警戒區》當年不僅闖入柏林影展主競賽,更橫掃青龍獎、大鐘獎最佳影片等獎項,還成為韓國國內票房冠軍,突破500萬觀影人次,可謂叫好又叫座,於藝術與商業層面皆獲肯定。

朴贊郁利用此片成功展現出他將小說文字轉化成影像、並平衡不同調性的強大敘事本領。電影從李英愛飾演的瑞士籍韓裔軍官蘇菲的視角開展,描述她以中立國監察委員身分,前往南北韓邊界「板門店」調查一起命案的過程,藉蘇菲這名外來者之眼,朴贊郁帶領觀眾徐徐接近、認識這塊世界上絕無僅有,作為錯綜複雜歷史遺留結果的地區–—因DMZ不僅對國外觀眾具備神秘吸引力,對大多韓國觀眾而言,也是個眾人皆知、卻鮮少有人實際造訪的禁忌所在。

在DMZ中,南北韓兩方軍隊只能互望彼此,不能動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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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SA共同警戒區》前段是冷調、帶有懸疑色彩的刑偵類型劇,我們跟著蘇菲抽絲剝繭,分析朝鮮人民兵的屍體,試圖從子彈、血跡等細節,推測案發當晚小屋內的實情,而遭懷疑犯案的兩名大韓民國士兵魂不守舍的反常態度,則不斷勾起觀者好奇心——是什麼讓他們為了拒絕受訪,激進到欲尋死?案件背後到底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

然而,正當我們猜測著幕後苦衷與黑料時,電影調性突然轉向輕鬆,時間倒回事發半年多前,開始細數李炳憲飾演的李兵長,如何陰錯陽差之下誤入北韓領土,進而與宋康昊、申河均飾演的朝鮮人民兵,建立起不能被國家知悉的友誼。

電影前段是李英愛的主場,不僅操著一口流利英文,更用氣場鎮住一眾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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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南北韓特殊分裂關係,兩國人民儘管血脈相同,卻從小被教育要敵視彼此,國家引領的意識型態凌駕於個體之上,但當他們實際接觸另一邊的人,便會發覺對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惡、冥頑,對方不僅不是扁平化的共產/資本象徵,更是會哭會笑,有弱點也有情緒的活生生的人,而且我們和他們,也沒真的那麼不同。

在曖昧的邊界上,《JSA共同警戒區》捕捉了兩國軍官打破成見的小小自由時光,但隨著倒敘日期漸漸逼近槍案發生當晚,觀者眼見原先得來不易的平和與信任,依舊演變成血腥殺戮,不免跟著感到惋惜;也因電影敘事不斷在審判調查的「現在」與描述事件成因的「過去」時間線之間跳躍,氛圍調性的落差帶來張力(尤其體現在李兵長的精神狀態上),更增添已知結局卻難以逆轉的哀傷和絕望。

李炳憲誤入北韓領地,並遭同袍丟包,本以為死定了,卻遇上好心腸的宋康昊和申河均,禁忌的友誼因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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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不夠認識板門店,在這裡,維持和平的方法,是掩蓋真相。」

有趣的是,當電影愈是亟力還原真相,便愈彰顯了真相之不可及——當無法挽回的悲劇事件發生,逝者無法再為自己發言,非當事人永遠只能追溯、揣測,從外圍嘗試觸及。

也因此,案發當晚小屋裡的那場高潮戲,才那麼耐人尋味、充滿戲劇張力。四名軍士共構出的私密空間,被不知情的朝鮮同袍闖入,來自外界的「觀看」,打破了友好的平衡,在四人間產生複雜的連鎖反應,如同一場「信任遊戲」:以北韓角度而言,我要向同袍演繹出對南韓的不屑與敵意,進而蒙混過關;以南韓角度而言,雖然知道你可能在「演繹」,但要如何確認這場「演繹」只是「演繹」,而非本性展露?

在槍口對準彼此的當下,從小到大堅信的民族價值觀,與實際相處過的真切感受,你選擇相信哪個?而那短暫、橫跨歷史仇恨的「不可能」的友誼,會不會終究也只是場虛幻?我們無從得知槍響當下各個角色們的思路與心境,而演員們的詮釋,為那凝滯的緊張瞬間,留下無窮餘韻。

案發那晚的高潮戲至少值得看五次,一一設想房間中五名角色的立場和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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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起,《JSA共同警戒區》即將以4K修復畫質重返電影院,各位不妨把握以大銀幕見證幾位巨星神采的機會。朴贊郁在我心中一向是能把女演員拍得非常漂亮的導演(看看《下女的誘惑》裡的金珉禧、金泰梨和《分手的決心》裡的湯唯),本片中李英愛柔中帶剛、宛若整個人在發亮的美貌自然不用說;同時,朴贊郁也是相當會引導出男性脆弱面的導演,我們可在《JSA共同警戒區》中看到還沒30歲、面容仍略帶青澀的李炳憲展現十分複雜的情緒,幾場被罪惡感和祕密淹沒的哭戲,令人印象深刻,與25年後的《徵人啟弒》(어쩔수가없다,2025)對照觀看,更是相映成趣。

《JSA共同警戒區》擁有現在製作不可能再集齊的豪華卡司,主角群日後分別領銜主演不同部朴贊郁作品——宋康昊是《我要復仇》(복수는나의것,2002)和《蝙蝠:血色情慾》(박쥐,2009),申河均是《我要復仇》(看JSA的兩名北韓弟兄於該片反目成仇,也是朴導影迷戲外的另類樂趣),李英愛是《親切的金子》(친절한금자씨,2005),李炳憲則是《徵人啟弒》——如果熟悉後來的朴贊郁,那 你絕對必須回首本片,一窺大師的起點。

李炳憲的內心糾葛,是本片的一大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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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朴贊郁的首部作品《月亮是太陽做的夢》(달은... 해가 꾸는 꿈,1992)是部低成本的犯罪愛情片,當時他為了獲得執導機會,妥協於製作方要求,依著俗套類型公式寫劇本,導致電影口碑與票房皆慘烈;第二部作品《三人行》(3인조,1997)則是三個邊緣人策畫搶劫的黑色幽默電影,雖可從中看出開始萌芽的作者風格,但依舊沒引起太多關注。

頭兩部作品,可見朴贊郁在尚未成熟時,無法掌握話語權並完整實踐導演意志的情況,他本人也不滿意電影成品,甚至感到後悔,從現代角度回望,我們可說《JSA共同警戒區》才是朴贊郁第一部「真正的」作品。這讓我聯想到在同一年,以飽受片廠干預的《異形3》(Alien³,1992)出道的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或許,《JSA共同警戒區》之於朴贊郁 ,就相當於《火線追緝令》(Seven,1995)之於芬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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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沒有咖啡館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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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院線片速報,出文速度慢,但字字真心誠意。 戲劇系背景,評論會著重在劇本結構和表演分析上。(以及電影的橫向縱向連結、幕後趣聞小八卦等) 討厭掉書袋,只是個電影宅,不是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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