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韻回過神時，太陽已經爬過頭頂，光線從正上方灑落，將白色小鎮照得近乎發亮。
是第二天下午了。
天空依舊湛藍，聖托里尼像是一座還沒從夢裡醒來的島嶼，連空氣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柔軟。他站在費拉小鎮的高處，身旁是韓思妍，眼前是一整片延展至天際的海與天。
這趟行程，他帶著韓思妍幾乎原樣重走了一遍。第一天去了伊亞，站在同一個碉堡、同一塊石階上，讓她讀取那段與香織的回憶。他本以為會有什麼收穫，哪怕一點蛛絲馬跡也好。但除了浪漫，什麼都沒有留下。
第二天，他們改往費拉。
費拉是島上最熱鬧的地段，建在懸崖邊，建築層層疊疊往海岸斜斜延展。石板路如毛細孔般穿插在屋與屋之間，兩旁是紀念品店、畫廊、甜點鋪，還有穿著短袖的冰淇淋販子推著車在人群中穿梭。午後的光線落在屋簷上，也照在遊客的肩膀與墨鏡上。語言、笑聲、相機快門聲混在一起，風拂過來時還帶著烤餅乾和海水的味道。
「欸這裡真的很讚的耶……」韓思妍戴著墨鏡，邊走邊轉頭，幾乎每走五步就要停下來拍照，手機在她手上橫著豎著切換不休，抓角度的神情專注得像個職業旅遊部落客。
李韻跟在旁邊，偶爾提醒她小心階梯，有時幫她擋掉不小心要撞上的人。他沒說太多話，只是靜靜看著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轉來轉去。
韓思妍拍完一張，湊過來給他看：「喂，這張是不是有點像明信片？」
「有一點。」
「什麼叫有一點？這種程度都可以拿去賣了好不好！」她哼了一聲，翻個白眼，語氣是撒嬌但又不失自信。
李韻只是笑笑，沒回應。
兩人走過一間手工藝品店，店門口掛滿彩繪陶盤與藍白色小屋模型。韓思妍忽然停下腳步，盯著那面牆看了一會兒。
「欸，我覺得這裡好像……你昨天那個回憶裡的地方欸。雖然不是同一條街，但那種感覺，氣味、光線、空氣的味道……就有種『啊，是這裡』的感覺。」她邊說邊用手在空中比劃。
語速很快，像是怕那個感覺會從腦海裡溜走。
「看久了，這些店鋪其實都還蠻像的，但還是很漂亮。」李韻說。
韓思妍點點頭，話鋒一轉又快了起來：「我跟你說喔，我覺得這種地方根本是戀愛地雷區。你想啊，要是我是香織，我大概就在這裡跟你談戀愛了！」
她說這話時完全不覺得害羞，還故意用手指比個心，笑得理直氣壯。
韓思妍忽然停下腳步，摘下墨鏡，皺著眉頭摸了摸下巴。
「不對啊……到底為什麼？我昨天想了一整晚。你們那樣，說是朋友，我根本不信。」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又懷疑的直率。
「什麼為什麼？」李韻一時間沒接上。
「你和香織啊，我是說，你們根本就像戀人啊。」
李韻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鼻子，語氣不自覺輕了幾分：「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吧，到了第二天、我們去了費拉之後，她就有點不太高興了。臉色很難看，說天氣太熱，又覺得自己拍照不好看。」
「啊？」韓思妍瞪大眼睛，「這裡還能拍不好？她也太難搞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拍了拍自己大腿，像是氣不過似的：「再說了，熱？她沒去過馬來西亞吧，我看她就是有點玻璃心喔。」
說到這裡，韓思妍忽然又停了下來，眼神變得有些不一樣。
「不過你這麼一說，倒是提醒我一件事……」
李韻看向她：「什麼事？」
韓思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望著前方那棟斜頂白屋，慢慢說：「昨天在讀你記憶的時候，我有感覺到一個很奇怪的東西……怎麼說呢……像是有一股不是你的腦波，混在記憶裡。不是很明顯，但……我那時候就在想，會不會，那『三組記憶』，是香織把她一部份的記憶——轉給你了。」
李韻愣住——他一直以為那些都是自己的記憶，如果他能讀取香織的回憶，天哪，那簡直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了。
想到這裡，李韻忍不住激動抓住韓思妍的手腕：「怎麼現在才說這麼重要的事？」
韓思妍眉頭一皺，立刻甩開他的手。
「欸，你幹嘛啦？」她語氣裡多了一點惱火，「我現在不是說了嗎？你兇什麼啊？幹嘛啦，你有付我諮詢費嗎？我義務要幫你嗎？」
李韻啞口無言。他心裡確實有點急，但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雖然——機票、住宿、吃喝費用……全都是他出錢，但這種話他當然說不出口。
他只好低下頭，嘆了口氣。
「對不起，是我態度不好。」他語氣平和下來，「那……可以麻煩你再看一次嗎？我會很感激。」
韓思妍翻了個白眼，沒說話，只是重新戴上墨鏡，然後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一處比較安靜的屋簷下。
她站定，閉上眼睛，手指按上自己兩旁的太陽穴。
風從巷口吹過，白色布簾輕輕晃動。陽光斜照在她的臉上，半明半暗的陰影映出她此刻全神貫注的模樣。
過了將近一分鐘，韓思妍緩緩睜開眼睛，低頭沉思了一下，才說話。
「有些東西，比昨天清楚了一些……但還是蠻怪的。」韓思妍沉思著，語速慢了下來，「那種感覺，有點像……她本來想給你某樣東西，可是中途分心了，結果連那些分心時想到的、不太相關的東西，也一併給你了。」
李韻靜靜地聽著，眉頭微蹙，沒說話。
「你說的某樣東西，應該就是提示物吧，所以說，她本來想給我提示物，但是把其他的相關回憶也給我了。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提示物吧……你有看到嗎？」
韓思妍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著下巴。
「沒有。但我聽到她說話了，是她心裡的聲音。」
李韻一下子眼神緊張起來：「她說什麼？」
韓思妍看了他一眼，挑起眉毛：「不要哭出來喔。」
李韻有點尷尬地環顧四周，小聲回了一句：「我不會。」
「她是在伊亞的時候——」韓思妍語氣一轉，忽然變得溫柔起來，「一開始看夕陽的時候，她的心情是真的開心，也覺得很美。那一刻她是幸福的。但同時，她也很矛盾，很掙扎。」
韓思妍頓了頓，像是確保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翻譯準確。
「她說：『對不起，小韻。我知道有時候我很任性……但我不能再讓你誤會下去了。』」
「她覺得你們之間有太多不同……有些距離，是她沒辦法跨越的。她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你，只能慢慢拉開一點距離。她說，你們只是朋友。」
韓思妍說完那句「你們只是朋友」後，忽然有點後悔。
她感覺自己像是不小心刺破了什麼東西，一陣微妙的沉默緊接著落了下來。
李韻低頭沉思了好一會，才開口：「至少……至少證明她曾經考慮過，對吧？至少我們之間，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的。」
他嘴角帶著一點苦笑，像是嘲弄自己，又像在說服自己。
韓思妍看著他，有些想說什麼，最後只歎了口氣。
「李韻……愛情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你努力就一定會得到的啊。」她說得頗為煞有其事，但說完後語氣一轉，「我姐姐教我的啦。」
「但是……」李韻皺起眉頭，眼神像是想起什麼深藏的畫面。「這樣的話，又要怎麼解釋她在杜布羅夫尼克的行為？」
「哪裡啊？」韓思妍歪頭問。
李韻望向遠方，像是在尋找句子的起點。「克羅埃西亞的一個海邊城市，紅瓦屋頂，石牆古城。聖托里尼之後的我和香織的下一次旅行就是去那裡……」他語氣輕緩，彷彿每個詞都在回憶裡走過一遍，「人比較少，氣氛也不一樣。那裡的夜晚很安靜。」
韓思妍眨了眨眼，「所以那裡怎樣？你幹嘛突然提這個？」
李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開始緩緩來回踱步，像是在斟酌某句話該不該說出口。韓思妍耐心地等著，但當她的耐心幾乎要見底、正準備翻臉時，李韻忽然停下腳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正式，像是在做一個不得不做的決定。
「我必須去一趟。」他說。
「……啊？」韓思妍懷疑自己聽錯，「你是說現在？去那個什麼……杜、杜什麼？」
「杜布羅夫尼克。」
「你瘋啦？現在跑去那邊幹嘛？」
李韻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就是第二組記憶發生的地方。」
韓思妍依然滿臉疑惑。
李韻低聲說了一句話。
韓思妍當場愣住，整張臉像是瞬間當機，眼神發直了兩秒，忍不住用福建話說：
「哇哩咧，你嘛唔簡單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