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進站的風掀起傅荷後頸的碎髮,空氣裡有股焦糖味,比上次更濃。
她轉頭,月台盡頭站著那個穿日料店制服的男人。手裡拎一隻生鐵鍋,鍋裡躺著幾片魚生。但他臉上有什麼不對——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洞裡有炭火在燒。
傅荷想跑,腳卻自己朝他走過去。
巷子比上次長。她數腳步,數到一百三十七,門簾才出現。掀開來,店裡還是只有一個吧檯位,廚師背對著她,在烤什麼。
「您來了。」他沒回頭。
傅荷坐下來,看見吧檯上放著一疊照片。最上面那張,是她七歲時的家,門窗冒出黑煙。第二張,母親走出家門,手裡握著棉花糖。第三張——
她伸手去翻,廚師轉過身。
他的臉不是上次那張臉。是她的臉。傅荷自己的臉,只是眼睛是空的,眼眶裡塞滿融化的糖漿。
「好看嗎?」那張臉問,嘴沒動,聲音從四面八方來。
傅荷低頭看生鐵鍋。鍋裡的魚生動了,一片一片翻過來,每一片底下都壓著一隻手指。人類的手指,指甲剪得很整齊,指節上有細小的皺紋——泡過水的皺紋。
「您母親的手,您認得出來嗎?」
她認得出來。左手無名指,第二節,有一道燙傷的疤。那是小時候傅荷打翻熱茶,母親用手擋在她臉前面留下的。
現在那道疤就在鍋裡,貼在某一根手指上。
傅荷想吐,喉嚨卻被什麼堵住。她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一根竹籤——那串烤棉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吞了下去,竹籤從喉嚨裡戳出來,尖端沾著血。
「別急。」廚師說,伸手把那根竹籤往裡推。
她感覺竹籤刺穿食道,刺進胸腔,刺進心臟。不痛,只是脹,像心臟被塞進一團融化的棉花糖。
吧檯上的照片開始燒,藍色的火,沒有溫度。最後一張燒起來之前,傅荷看見照片裡的自己——不是現在的她,是二十歲的她,站在這家店門口,掀開門簾,走進去。
照片背面有字,燒得只剩最後一個:
「第二次。」
廚師的臉開始融化,糖漿從眼眶淌下來,流進生鐵鍋,和魚生混在一起,和那些手指混在一起。
「您上回來,是第三次。」他說,聲音越來越遠,「下次是第五次。第五次您就會記起來——記起來是誰放的火。」
傅荷想問,嘴張不開。她低頭看生鐵鍋,鍋裡的魚生排列成兩個字:
媽媽。
地鐵進站的風吹過來,傅荷站在月台邊,後頸發涼。
她低頭,手裡握著一串烤棉花,竹籤上刻了兩個歪扭的字:媽媽。
她走向那條巷子。
巷子裡,門簾掀開,廚師站在門口,臉上是她的臉。
「第四次。」他說。
傅荷走進去。
這次她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