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想國》
夜裡滑手機時,我看到那段影片。
燈光白得像會議室的日光燈。
麥克風一排排伸出來。
政治人物站在中間。
記者圍成半圈。
通常這種畫面都很吵。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投石機。
但那天忽然很安靜。
他抬頭看了一圈。
「沒人要問問題?」
空氣停了一秒。
一個記者舉手。
「有,公司叫我問的。」
我差點笑出來。
那句話太誠實了。
平常大家都假裝問題是靈光一閃,
彷彿在新聞現場突然頓悟宇宙真理。
結果他直接說:
公司叫我問的。
像學生交作業。
問完之後。
又安靜了。
另一個聲音從後面冒出來:
「委員可以自由發揮。」
自由發揮。
這四個字在聯訪現場聽起來像冷笑話。
政治人物的世界從來不自由。
每一句話都算過風險。
每個形容詞都有陣營。
自由發揮等於: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然後明天標題會幫你決定你說了什麼。
他愣了一下。
「自由發揮?不是,你們如果沒問題,就這樣子啦。」
然後結束。
畫面關掉。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下。
其實這場景很像捷運。
一節車廂。
一排人。
大家站得很近。
但沒有人真的想說話。
有的人滑手機。
有的人裝睡。
有的人盯著門上的路線圖。
偶爾有人咳嗽一聲。
然後又安靜。
政治聯訪有時候也是這樣。
記者知道答案。
政治人物知道問題。
整個空間像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
問題不是為了知道答案。
答案也不是為了回答問題。
只是流程。
直到有人忽然說了一句:
「公司叫我問的。」
像把機器裡的一顆螺絲拔出來。
所有齒輪突然停了一下。
那一秒鐘很乾淨。
沒有話術。
沒有立場。
沒有金句。
只有沉默。
我忽然覺得。
如果真有什麼理想國。
大概就是那幾秒鐘。
《互動》
平常新聞現場其實很像演戲。
記者要裝成問題是自己想到的。
政治人物要裝成回答是臨時想的。
其實大家心裡都有稿。
編輯部有題目。
政治人物有話術。
一來一往。
像乒乓球。
但那天球只打了一下。
問完。
又安靜。
有人從後面喊:
「委員可以自由發揮。」
自由發揮。
我看到這四個字差點笑出聲。
政治人物哪有自由發揮。
每一句話都是地雷。
每一個形容詞都能上標題。
自由發揮等於:
你講。
我們明天幫你選一句。
他愣了一下。
「自由發揮?不是,你們如果沒問題,就這樣子啦。」
然後結束。
畫面停在那裡。
其實我忽然覺得。
那不是尷尬。
那比較像一種短暫的休息。
政治人物不用演強勢。
記者不用演追問。
攝影機還在錄。
但整個場景忽然沒有劇情。
像捷運車廂。
大家站得很近。
但誰也不想開口。
有時候新聞也是這樣。
不是誰贏誰輸。
不是誰嗆誰。
只是某個瞬間。
大家忽然都知道:
今天其實沒有什麼好問的。
也沒有什麼一定要說的。
於是安靜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很乾淨。
乾淨到像不存在。
《月台》
影片結束。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政治其實有點像捷運月台。
有些列車一進站。
所有人都擠過去。
攝影機亮。
記者喊。問題像雨一樣落下來。
有些車停下來。
大家只是看一眼。
沒有衝。
沒有問。
不是因為那台車不存在。
只是今天的方向不在那裡。
月台很長。
列車很多。
有人上車。
有人下車。
有人站著看。
整個城市其實一直在動。
只是有時候。
鏡頭剛好拍到一節。
很安靜的車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