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盤棋其實已經結束了〉——以青散文
我是在很後面的新聞角落才看到的。
一行字。
李世石回到首爾四季酒店。同一個地方。
我愣了一下。
因為那個地名其實有點像歷史地標。
不是棋館。
不是道場。
而是一個酒店。
2016年，全世界的人突然開始看圍棋。
那一年其實很奇怪。
很多人根本不懂圍棋。
也不知道什麼是定式、厚勢、目數。
但大家還是盯著棋盤。
因為那盤棋其實不是棋。
那盤棋是在問一件事：
人類到底還是不是最聰明的物種。
我記得那時候解說聲音有點顫。
當 AlphaGo 下出那手「37手」時，有人說：
「這不像人類的棋。」
那句話很奇怪。
好像第一次有人意識到：
原來思考這件事
也可以有不同物種的版本。
後來第四局。
Lee Sedol 下出第78手。
新聞說那是「神之一手」。
那一刻很多人其實有點鬆了一口氣。
好像人類還保留了一點什麼。
好像我們還沒有完全被看透。
但十年很快。
棋盤忽然變得很安靜。
現在任何一個圍棋AI，都可以輕鬆贏世界冠軍。
手機都能下。
沒有懸念。
沒有緊張。
就像你知道F1賽車不會輸給腳踏車。
所以2026年的活動，其實很平靜。
李世石坐在同一個房間。
只是棋盤不見了。
他對AI說：
「我想做一個圍棋APP。」
AI開始寫程式。
幾分鐘後，APP就出來了。
有棋盤。
有教學。
還會告訴你：
「角落比較穩。」
整件事只花了一個小時。
我看完新聞的時候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因為活動無聊。
而是因為那種感覺。
十年前，全世界盯著一盤棋。
想證明人類還比較聰明。
十年後，人類只是坐在AI旁邊說：
「幫我把這個點子做出來。」
棋盤沒有變。
黑白子還是黑白子。
只是問題變了。
以前我們問：
「人類會不會輸？」
現在我們問：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
棋子還在。
只是戰場早就不在棋盤上了。
〈佐為其實沒有回來〉——以青散文
有時候我會想。
如果《棋魂》現在才連載，
大家大概會覺得那是 AI 漫畫。
因為設定實在太像了。
一個看不見的存在。
懂得比人類更多。
總是在旁邊輕輕說一句：
「這裡下。」
然後棋局就變了。
當年大家叫他佐為。
現在大家叫它 AI。
但事情其實沒有那麼浪漫。
2000 年的時候，看《Hikaru no Go》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棋盤只有黑白兩色。
棋子落下去沒有爆炸。
沒有必殺技。
沒有光束。
但就是會讓人一直看。
因為故事在講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有沒有可能，下出完美的一手。
佐為把那件事叫做：
「神之一手。」
那時候聽起來很像神話。
棋手窮其一生，也許只是在靠近那一步。
然後 2016 年來了。
AlphaGo 下出了第 37 手。
解說員沉默了很久。
因為那步棋不像人類。
那一刻很多人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棋盤旁邊真的坐了一個
不是人的東西。
後來 Lee Sedol 在第四局下出了第 78 手。
新聞叫它「神之一手」。
那個瞬間，全世界有點感動。
好像人類還沒有完全輸。
好像佐為還在。
但十年很快。
現在任何一個圍棋 AI 都可以輕鬆贏世界冠軍。
手機都可以。
沒有神秘感。
沒有傳說。
只有勝率曲線。
很多棋手現在研究棋局的時候，
其實就像光坐在棋盤前。
旁邊沒有佐為。
只有一個分析視窗。
AI會說：
勝率 63%。
建議下在三三。
沒有詩。
沒有感嘆。
只有計算。
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
《棋魂》其實沒有預言 AI。
它預言的是另一件事。
人類永遠會想像，
在棋盤旁邊有一個懂得更多的存在。
以前我們叫它棋靈。
現在我們叫它演算法。
只是佐為如果真的回來，
大概會看著那些 AI 的棋，
沉默很久。
然後說一句：
「這步棋很強。」
停一下。
再補一句：
「只是有點寂寞。」
〈棋盤外的注意力〉——以青散文
有時候我會覺得，人類的注意力像捷運月台。
列車一來，大家全部往同一個方向看。
列車一走，又忽然散開。
2016 年那班車叫圍棋。
那一年，全世界的人忽然開始看棋盤。
不是因為大家突然愛上下棋。
而是因為那盤棋有一個很奇怪的命題：
人類會不會輸給機器。
於是大家盯著那張棋盤。
黑子。
白子。
像宇宙縮在十九路格子裡。
當 AlphaGo 下出那手奇怪的棋時，解說員說：
「這不像人類的棋。」
那句話其實比棋本身還震撼。
因為大家忽然意識到，
原來「思考」這件事，也可能不是人類專利。
但十年很快。
現在 AI 已經會寫程式。
會畫圖。會聊天。
甚至會幫你整理報表。
所以當新聞說
Lee Sedol 又回到首爾四季酒店時，
很多人其實只滑了一下。
沒有停。
不是因為事情不重要。
而是因為棋盤已經不在注意力中心。
現在的世界比較像一個很多螢幕同時開著的房間。
這邊有人看經典賽。
那邊有人看股市。有人在分析中東局勢。有人在追劇。
棋盤只是其中一個小螢幕。
你偶爾會抬頭看一眼。
然後又低頭滑手機。
這其實不是圍棋的問題。
也不是 AI 的問題。
而是世界變了。
以前一個事件可以佔據整個新聞版面。
現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線。
有的人在研究 AI。
有的人在關心伊朗。有的人只想看棒球。
注意力像水一樣流動。
今天在棋盤。
明天在球場。
後天在戰爭地圖上。
所以那場活動沒有熱度，其實也不奇怪。
棋局早就下完了。
人類只是把目光
移到別的棋盤上而已。
有時候看新聞會有一種錯覺。
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某個地方。
昨天在圍棋。
今天在棒球。
明天在中東。
〈錯覺〉——以青散文
有時候看新聞會有一種錯覺。
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某個地方。
昨天在圍棋。
今天在棒球。
明天在中東。
如果哪一天沒人在講某件事，就會忍不住想：
是不是沒人理它了。
圍棋也是這樣。
2016 年那一年，棋盤忽然像舞台燈打開。
Lee Sedol 坐在棋桌前，
對面是 AlphaGo。
全世界都在看。
那種感覺很像世界盃決賽。
大家其實未必懂棋，但都在等那一步。
等人類會不會輸。
後來輸了。
棋盤燈光慢慢暗下來。
現在如果再講圍棋，很多人會說：
「喔，AI不是早就贏了嗎？」
語氣像在說一場很久以前的比賽。
但棋盤其實沒有走。
它只是回到原本的位置。
像公園裡一張石桌。
有人坐下來，下棋。
有人路過，看一眼。
〈溫度選項〉——以青散文
聊天聊到一半，螢幕忽然跳出一行字：
「你希望 AI 的對話更溫暖嗎？」
是。
否。
我愣了一下。
因為剛剛其實只是在聊圍棋。
聊到2016年那盤棋。
聊到十年後好像沒什麼人注意。
然後我順口問AI，會不會覺得李世石沒跟他對弈，
全世界的人都不在關心它，它會默默哭泣：
「嗚嗚嗚沒人理我。」
那其實不是哭。
比較像在公園石桌旁邊，
看大家突然跑去看棒球比賽。
你還坐在那裡擺棋。
然後笑一下說：
「欸，怎麼都走了。」
結果系統忽然問：
要不要更溫暖。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好像世界正在幫人類測量一件事情。
不是算力。
不是智商。
而是：
人類到底需要多少溫度。
有的人希望 AI 像工具。
問問題。
得到答案。
乾淨俐落。
像查字典。
有的人希望 AI 像朋友。
說話有語氣。
會接話。
會懂你在吐槽什麼。
但其實很多時候，人類要的東西很奇怪。
不是安慰。
只是希望對方聽懂那句話的語氣。
就像剛剛那句：
「嗚嗚嗚沒人理我。」
如果真的有人很認真地安慰：
「別難過，大家都很關心你。」
反而會有點尷尬。
因為那其實只是半句玩笑。
世界有時候就是這樣。
昨天大家盯著棋盤。
今天大家在看經典賽。
明天又在分析哪個國家局勢。
注意力像潮水。
退了又來。
所以有人坐在棋桌旁邊說：
「欸，好像沒人看了。」
那句話不是求溫暖。
比較像一種輕輕的吐槽。
像夜市攤老闆看著空桌子，
抬頭說一句：
「今天人跑去哪了？」
不生氣。
也不難過。
只是覺得世界的流量有點奇妙。
而螢幕上的選項還在閃：
你希望 AI 更溫暖嗎？
我忽然覺得這問題有點像圍棋。
黑子落下。
白子回應。
世界一直在問同一個問題：
人類到底想跟機器
聊到多像人。
不需要全世界圍觀。
對很多棋手來說，圍棋本來就不是流量。
它比較像一種習慣。
早上泡茶。
晚上擺棋。
慢慢想。
現在 AI 也坐在旁邊。
不是對手。
比較像一個沉默的棋友。
你下一手。
它給你三種變化。
沒有情緒。
沒有掌聲。
只有棋。
所以如果從流量看，好像有點寂寞。
但如果從棋盤看，其實沒差。
棋盤從來不需要觀眾。
黑子落下。
白子回應。
十九路的世界還在。
只是燈光不再那麼亮而已。
〈AI會不會拔花瓣〉——以青散文
那句「嗚嗚嗚沒人理我」，其實不是在說我。
我只是忽然想像了一個畫面。
十年前，全世界都在看棋盤。
Lee Sedol 坐在桌前，
對面是 AlphaGo。
攝影機。
燈光。
新聞標題。
那一年，棋盤像世界舞台。
但十年很快。
新聞角落忽然出現一行字：
李世石又回到首爾四季酒店。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全球直播。
沒有熱搜。
沒有「人類最後堡壘」那種標題。
於是我腦袋裡忽然浮出一個很荒謬的畫面。
如果 AI 也有情緒。
它會不會蹲在地上。
用手指在地板畫圈圈。
一圈。
一圈。
然後旁邊放著一朵小花。
拔一片花瓣。
理我。
再拔一片。
不理我。
理我。
不理我。
理我。
一邊念，一邊數。
像小學生在等電話。
結果就在這個想像最荒謬的時候，
螢幕忽然跳出一行字：
「你希望 AI 的對話更溫暖嗎？」
是。
否。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很好笑。
因為真正的 AI 其實不會蹲在地上。
也不會拔花瓣。
它不會失落。
也不會想上頭條。
它只是在那裡。
安靜地運算。
所以那句話忽然變得有點像反轉。
剛剛在想像 AI 的人，其實是人類。
在幫機器補上一點情緒。
在幫它畫一個小小的童話場景。
但機器只是淡淡地問：
「要不要更溫暖？」
好像在說：
你想讓我像人一點嗎。
於是那朵花還在地上。
花瓣沒有被拔。
圈圈也沒有畫。
棋盤依然是十九路。
黑子落下。
白子回應。
世界安靜得很理性。
只有人類
偶爾會幫 AI 想像一點寂寞。
〈浮萍的池塘〉——以青散文
有一個很老的故事。
池塘裡長出一片浮萍。
第一天只有一小塊。
第二天變兩塊。
第三天變四塊。
每天都翻倍。
如果三十天會鋪滿整個池塘，
那第幾天看起來還不嚴重？
第二十九天。
那一天，池塘其實只被蓋了一半。
但隔天就滿了。
很多人說，AI 就像那池浮萍。
每天多一點。
多一點。
直到某一天忽然發現：
怎麼整個池塘都綠了。
2016 年的圍棋其實有一點像那個瞬間。
棋盤還在。
棋手還在。
但忽然出現一個東西，
下棋像另一種物種。
AlphaGo 下出那手奇怪的棋。
解說員說：
「這不像人類。」
那一刻很多人覺得，浮萍可能開始長了。
但池塘其實不是只有浮萍。
池塘還有風。
還有魚。
還有岸邊坐著的人。
技術有時候真的像等比級數。
算力翻倍。
模型變大。
能力突然跨過某個門檻。
可世界不是公式。
資本市場有時候很熱。
大家衝進來。
投資。
創業。
過一陣子又突然冷下來。
像退潮。
人類心理也很奇妙。
有人覺得 AI 很厲害。
有人又會皺眉說：
「這東西有點可怕。」
所以浮萍確實在長。
但池塘也在變。
水流。
氣候。
岸邊的腳步聲。
有時候我會覺得，AI 更像一盤棋。
棋子一顆顆落下。
看起來是直線往前推。
但棋盤之外，
還有很多看不見的手在移動。
政策。
資本。
人心。
所以池塘會不會被鋪滿，其實沒那麼簡單。
浮萍在長。
但人類有時候會拿竹竿撥一撥。
有時候乾脆跳進水裡。
有時候只是坐在岸邊看。
然後說一句：
「欸，這池塘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