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散文｜科學麵與杜拜
我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是在捷運上。
手機螢幕一滑開，就是一團綠色的東西。
黏黏的。
裡面塞滿一條一條捲曲的麵。
有人在留言區說：「這是杜拜巧克力。」
我愣了一下。
杜拜？
我腦袋裡的杜拜，是玻璃帷幕、沙漠跑車、七星級飯店。
但照片裡那團東西，看起來比較像——
科學麵掉進青醬裡。
留言區已經炸開。
有人說創意。
有人說噁心。
有人說：「這是把品味拉低。」
我忽然想到，小時候的科學麵。
十塊一包。
課桌抽屜裡，總有碎碎的麵屑。
有時候不泡，直接乾吃。
粉包倒下去，搖一搖。
那是很平凡的味道。
平凡到，你不會覺得它可以進甜點店。
可是現在，它被裹上了開心果醬。
再被放進一個叫「杜拜巧克力」的世界裡。
人突然就不舒服了。
好像一個穿拖鞋的人，被帶去參加晚宴。
不是拖鞋有錯。
是場地變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
忽然覺得，其實不是甜點出問題。
是我們腦袋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這邊叫「高級」。
那邊叫「庶民」。
卡達伊夫是中東甜點材料。
科學麵是便利商店零食。
如果兩者都是炸麵條，味道也許差不多。
但一個聽起來像旅行。
一個聽起來像放學。
所以當它們被放在一起。
大家就開始討論：
這是創意，
還是降級。
捷運到站時，我把手機收起來。
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拜巧克力其實也不是什麼古老甜點。
它只是網紅拍了一支影片。
然後全世界就開始模仿。
某個地方加了草莓。
某個地方加了棉花糖。
有間麵包店，
加了科學麵。
也許食物的旅程，本來就是這樣。
從沙漠到甜點店。
從甜點店到便利商店。
最後回到某個人手機裡。
變成一張看起來有點奇怪的照片。
有人說噁心。
有人說勇敢。
而科學麵。
大概也沒想過。
自己有一天，會被叫做——
杜拜。
以青散文｜甜點的切面
我後來又看到另一張照片。
同樣是杜拜巧克力。
同樣是開心果。
但切面完全不一樣。
這次是一顆圓圓的巧克力，外面裹著可可粉。
切開之後，裡面是細細的綠色粉末。
有點像抹茶蛋糕。
也有點像栗子泥。
整齊、乾燥、安靜。
看起來就是——
甜點。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剛剛那張被罵爆的版本。
科學麵。
一條一條。
裹著開心果醬。
綠色黏在麵上。
有人說像異形蟲卵。
有人說像青醬泡麵。
有人說像……嘔吐物。
網路上其實很誠實。
只要東西看起來像不能吃的東西。
人就會本能地退後。
不是因為味道。
是因為形狀。
我忽然覺得，人類對食物的判斷，其實很奇怪。
開心果碎，變成細粉。
大家說高級。
開心果醬，裹在麵上。
大家說恐怖。
材料其實差不多。
只是排列方式不同。
就像城市裡的建築。
如果是玻璃帷幕，就叫金融中心。
如果是鐵皮加鐵窗，就叫違建。
甜點也一樣。
只要切面整齊。
人就願意相信它是甜的。
我把手機滑回第一張照片。
那團綠色科學麵。
忽然有點同情它。
一包十塊的零食。
本來只是放學路上買的東西。
結果有一天，被丟進甜點世界。
大家開始討論它的品味。
討論它值不值兩百塊。
其實科學麵什麼都沒做。
只是長得太像泡麵。
捷運到站時，我把手機收起來。
忽然想到一件事。
甜點師其實很懂人。
糖不用很多。
堅果也不用很多。
只要把切面做漂亮。
人就會覺得好吃。
所以杜拜巧克力的秘密。
可能從來不是杜拜。
也不是開心果。
而是——
不要讓人想到晚餐。
更不要想到電影《異形》
以青散文｜粉絲先吃
甜點店看起來很夢幻。
燈光是金色的。
玻璃櫃裡擺滿蛋糕。
草莓、奶油、開心果。
整個世界像加了柔焦。
女孩戴著貝雷帽，笑得很開心。
她把甜點舉到鏡頭前。
「這是最近很流行的杜拜巧克力喔。」
甜點被切開。
裡面是一團綠色的東西。
不太像餡料，
比較像某種準備爬出來的東西。
女孩的表情很典型。
眼睛亮亮的。
笑容很大。
臉頰有一點點紅。
她把甜點捧在手上，像展示一個寶物。
那種笑容，其實不是在問：
「要不要吃？」
比較像在說：
「我這麼可愛，你應該會吃吧？」
網路其實很殘忍。
只要食物長得不像食物，
人就會開始開玩笑。
寄生蟲。
青醬泡麵。
異形的卵。
女孩還在笑。
她把甜點再往前遞了一點，
像是怕我看不清楚。
甜點離鏡頭很近。
近到我幾乎能想像那個味道。
甜。
油。
還有一點泡麵粉包的鹹。
我忽然理解很多事情。
創意有時候不是問題。
問題是——
第一個吃的人是誰。
櫃檯的燈光很溫暖。
蛋糕看起來也很漂亮。
女孩又說了一次：
「真的很好吃喔。」
我點點頭。
心裡卻慢慢浮出一句話。
粉絲先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