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我不在你還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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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她沒有來今天探監,阿岳很早就被帶到等候室,他坐得比平常直。
不是期待,是一種已經被訓練出來的習慣。
每個月的那一天,他都會記得。
不是靠日曆,是靠身體。
門一樣會開,人一樣會被叫名字。
阿岳知道流程,不需要提醒。
第一個小時過去,他沒有抬頭。
第二個小時,獄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等候室裡來來去去的人換了好幾輪。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低聲交代後事。
阿岳坐在那裡,像一個不屬於任何場景的東西。
他開始覺得不對,不是時間太久,
是那種「本來應該出現的東西,沒有出現」的感覺。
月娥從來沒有遲到過,她走得慢,但她一定會來。
她會提早到,坐在角落等,
等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才站起來。
那天沒有,阿岳第一次在探監室裡抬頭看牆上的鐘。
秒針走得很清楚,每一格都沒有要為任何人停下來。
他開始想各種可能。
跌倒了?
迷路了?
還是身體出事了?
每一個念頭,都比死刑還重。
獄警最後走過來,語氣很平。
「今天沒有人來看你。」
那句話沒有安慰,也沒有宣告。
只是把一件事說完,阿岳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點頭,被帶回牢房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事,他連去確認的資格都沒有。
那天夜裡,他醒來很多次。不是因為害怕死。
是因為他突然明白,有些等待,不是為了自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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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月娥
月娥其實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眼睛不太對了。
一開始只是看東西會糊在一起。
路牌的字會重疊,公車號碼要靠很近才看得清楚。
她以為是年紀到了,撐一撐就好,反正也沒什麼地方要去。
醫院是在鄰居一直念,她才去的。
掛號、排隊、叫名字,她每一步都慢半拍。
輪到她的時候,醫師讓她遮住一隻眼,看牆上的字。
那些字她一個都唸不出來,醫師說是白內障。
說再拖下去,視力只會越來越差。
說現在大概只剩下零點一,月娥沒有聽懂零點一是什麼意思。
她只聽懂一句話——會越來越看不見。
她沒有立刻答應開刀,不是怕,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排。
她得先想清楚,下個月那一天,還能不能自己走到那個地方。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常更慢。
過馬路的時候,紅燈亮了,她卻沒有發現。
是後面的人拉了她一把,那一瞬間,她突然有點慌。
不是怕死,是怕——如果有一天她走不到了,
那個在裡面等她的人,會怎麼想。
月娥回到家,把探監證放回抽屜。
她摸了好幾次,確認它還在。
那張卡片的邊角已經磨得很圓,她還是用手指一圈一圈地描。
她告訴自己,下次再去。
等眼睛好一點,等路看得清楚一點。
她沒有想過,有些「下次」,是來不及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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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段|擔心
阿岳是在回到牢房之後,才真正開始想這件事的。
白天還撐得住,點名、放飯、關燈,一切照舊。
規律的東西會替人遮住空白。
真正難的是夜裡,燈一關,聲音變少,
腦袋裡原本沒排到順序的事情,就一件一件浮上來。
她為什麼沒來?
他先替她找理由,年紀大了,身體不舒服。
天氣不好,路上出事。
也許只是走錯站,也許是記錯了日子,進不來。
這些理由都撐不久,因為每一個理由的後面,
都會接上一句——那為什麼沒有下一次?
阿岳開始記錄時間。
他原本不算日子,現在卻會在牆上刻一條很小的痕。
阿岳慢慢不再替她找理由。
理由用完了,剩下的東西比較難想。
是不是撐不住了?
是不是覺得來看一個等死的人,其實沒有意義?
他想起她坐在探監室的樣子,手放在桌上,動也不動。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冷靜。
現在想起來,卻開始懷疑是不是早就累了。
他不敢讓這個念頭成形,可它還是自己長出來。
夜裡,他躺在床上,第一次感到一種說不出口的東西。
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種被丟下的感覺。
而這種感覺,對一個已經被世界判定要消失的人來說,比死更快。
他開始夢到她。
夢裡的她沒有臉,只有一個背影,慢慢走遠。
他想喊她,卻發不出聲音。
醒來的時候,阿岳才發現一件事——
他開始害怕的,已經不是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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