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我不在你還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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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段|留下來的人,留下甚麼領取遺體通知與有些泛黃的廣告信,被塞在信箱。
幾天後,月娥還是照原來的日子出門。
她提早了一班公車。
怕又下雨,怕路滑,怕再一次來不及。
她走得很慢,每一階台階都先用腳尖探一下。
那棟房子遠遠看起來,跟以前一樣。
她在櫃檯前站好,把證件一樣一樣拿出來。
這一次,她帶齊了。
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電腦,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
「這位受刑人,已經執行完畢了。」
她沒聽懂那句話,只聽懂「已經」。
她問了一句:「是今天不能會客嗎?」
對方停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
「他已經不在這個監獄裡了。」
她點點頭。
能告訴我,要去哪裡看他。
她慢慢把證件收回皮包,手指抖了一下,又穩住。
探監服務處人員,自許幽默的說,那就看妳把他放在哪裡了。
此時外面太陽很大,這話卻聽著冷。
旁邊同樣是來是面會兒子的一位老婦人,
湊近月娥的耳邊,說了幾句。
她走出那棟房子的時候,灼熱的陽光並沒有讓她看清要走的路。
她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耳邊那一句話,
剛剛那種快要散掉的感覺,又回到身上。
心裡不是想自己接下來怎麼辦,也不是想以後的依靠。
她只是忽然很困惑——不管我把他們放在哪裡。
老公先走了。
兒子也走了。
那他們現在,是不是在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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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段|沒地方可去的,是怨不是恨
記得槍聲響起的那一刻,沒來的及感覺到痛。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覺得自己像飄在空氣中。
甚至每一個動作,都不受重力影響。
那個躺在地上的人,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焦距可隨心所欲,前方空到,連方向感都不存在。
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那些圍場朝他追砍的人。
甚至連對方的長相都毫無印象。
也不是那幾年亂七八糟的人生。
他想到的是——最後掛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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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念頭一起,他忽然站在一個很熟悉的街口。
公車站牌歪了一點,上面的路線貼紙被太陽曬得發白。
旁邊那家麵攤還在,鐵鍋敲勺子的聲音很規律。
他知道這裡是哪裡,她每次來探監,都會在這一站下車。
月娥正站在站牌下面,她手裡提著那個舊布袋。
裡面裝著保溫瓶、藥盒,還有一包他小時候愛吃的花生糖。
她站得離馬路有點太近了。
阿岳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她。
他的手穿過她的手臂,他愣了一下。
又試了一次,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往前踏了一步,一輛機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他站在她旁邊,喉嚨緊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那一刻,他突然很清楚一件事——他走不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不是被誰抓住。
而是他一離開她的身邊,那個世界就會整個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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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了公車,投幣的時候,硬幣掉了一枚在地上。
她彎下腰找了很久,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
司機嘆了一口氣,唉 ~。
她一直低頭說不好意思。
阿岳站在她旁邊。
他彎下腰,幫她把那枚硬幣撿起來。
放進她的布袋裡,她沒有感覺到。
只是忽然摸了一下布袋,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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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沒有去監獄。
她在醫院掛了號,眼科。
她坐在診間外面的塑膠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直很安靜。
護理師叫名字的時候,她慢了半拍才站起來。
她跟醫師說,最近看東西有一層白霧。
說台階邊緣常常對不到。
說有時候,兒子的臉在腦子裡,會突然模糊掉一塊。
醫師說是白內障,要開刀。
再拖下去,會越來越看不清楚。
她點點頭。
只問了一句:那我下個月,還能不能出門?
阿岳站在牆邊,聽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怨。
不是痛。
被埋葬的真相——不是她沒來。
是這條路她越走越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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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家。
在門口找鑰匙找了很久,鑰匙就在皮包最外層。
她坐在小板凳上歇了一下,把布袋放在腳邊。
阿岳蹲在她面前,他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比他記得的又老了一點。
他忽然很想說一句話。
不是道歉。
不是後悔。
只是很小聲地說一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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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他的怨不是恨,是他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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