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盛裝打扮也畫好全妝,雙手交叉放在腰部,平躺在床上。我閉著眼睛,假裝自己躺在還沒蓋上的棺材裡,透過眼皮感受懶得伸手去關的明亮燈光。死亡是這種感覺嗎?不能側躺也不能俯臥,只能正面朝上讓人觀賞,之後被蓋起來抬去燒掉。
該走了,他站在門邊對著我的臉說。
嘖,真是的,打斷我的幻想。老早就聽到他的腳步聲,我裝作沒聽到,他也知道我在假裝,所以才硬是要進來叫我。我皺眉面露不耐煩,真不想動。其實不去根本也沒差,現場也沒人會知道我是誰,除了一個人以外。但先前答應出席時就是為了這個人,沒辦法。只是我還是好懶得動。
抱我,我說。我還是閉著眼睛,連眼皮都不想動。
我感覺到他翻白眼 (這我不看也知道),嘆了一口氣還是倚身靠近,兩手像鏟子一樣伸到床跟我身體之間,直接把我公主抱起來。Yes,賺到,可以再偷懶一下了。他抱著我走向樓梯,卻沒有走下去,而是把我的身體稍微舉起來,嗯?
我感覺身體懸空,還來不及尖叫就重重摔到地面。搞什麼!
他把我從三樓丟下去。
我以奇怪的姿勢躺在地板上,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瞪著用死魚眼俯瞰著我的他。
玩夠了嗎?他說。
你明明就知道我怕高還這樣!我生氣的吼回去,一邊把四肢關節調整回正常的角度,拍拍衣服上的灰塵、撥一撥亂成一團的頭髮,一邊走到門口穿鞋子。真是的,不過這方法倒是蠻快的,省得我走樓梯。
這樣你應該醒了吧?我想說快遲到了,用這個方法比較快,反正你剛眼睛都閉著。而且誰知道你裝死的遊戲還要玩多久?他百無聊賴的走下樓梯和我會合,準備一起去參加我小表妹女兒的葬禮。
我和他都是不死之身,對活著這件事早已厭煩得想吐,至少我是這樣。再也沒有人比我更適合用厭世這個字了。吸血鬼、惡魔、鬼怪,人類有很多詞語來形容我們這種怪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自從發現自己不再老去也刀槍不入後,才驚覺自己從人類進化成不得了的生物,只是外觀和人類還是沒兩樣。相信我,我試過好幾次要自殺都以失敗告終,從一百層高樓跳下去 (眼睛閉著,因為我怕高)、衝進火場 (熱死了,但沒有死)、吃下大量毒藥 (那味道真是噁心死了,還是沒死)、叫他拿刀往我身上狂捅 (清理血跡好麻煩,多到都滲進地板了),通通都沒用,完全不痛不癢,照樣生龍活虎。
我跟他可以稱得上是伴侶吧,至少住在同一間屋子相處起來沒問題,幽默感也蠻合的,重點是他是我活這麼久難得遇到和我類似的生物。他倒沒像我這麼厭世,卻很會應付我的各種怪異舉止。以我這種不生不死的情況找到了算是無可挑剔的夥伴,倒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他也是唯一一個能了解我的人。
稍微離題了。小表妹的女兒是我人類時期的最後一個親戚,我停止老化是在她十歲的時候,真難想像她活到滿臉皺紋是什麼樣子,我已經好幾十年沒有見她了。我一直都不喜歡和親戚打交道,還是人類時就這樣了 (身體進化了,個性倒是沒有變),二十幾歲末期就幾乎切斷了和他們的聯繫,只和小表妹從小感情就很好,她的女兒出生後也很常幫忙照顧。小表妹過世前拜託我能不時關心一下她女兒,只是那時她已經大概七十幾歲,正常年紀我應該已經八十歲了,所以早已很少露面,因為化了老妝還是會有種不協調感,對外宣稱已經搬到國外不方便見面。
這也是我今天一直不想出門的原因。小表妹的女兒是唯一一個我從出生看到死亡的親戚。我回想起她還是嬰兒、小孩、青少女、長大成人時的種種,感慨著生死的循環,更忌妒她能走完人生完整的歷程,而我卻卡在這不上不下的生死邊緣,永遠無法再前進。但我答應過了,我向生前認識的人類許下的最後一個承諾,我要看到她的終末。
所以我來了,即使百般不情願,即使停止老化後我從此討厭參加葬禮。
我看著棺材裡又老又醜的小表妹女兒,雙手交叉放在腰部平躺著,棺材裡灑滿了花,身體根本都被蓋住了嘛,只露出臉。這妝真的好醜,畢竟是畫在屍體上也沒什麼好嫌的,更何況她都活到九十九歲了。我想起出門前躺在床上模擬死亡,啊,如果能像正常人一樣變得又老又醜後死去該有多好。夾雜著忌妒和感慨的複雜情緒再次湧上,我的眼角泛淚,身旁的人大概想著這遠房親戚晚輩的感情還真深厚。
身旁的他牽起我的手,似乎感受到我如暴風雨般肆虐的情緒,說著我們走吧,這樣應該夠了。我點點頭,和他一起走出會場。我看著刺眼的陽光,嘖,真是的,忘了戴墨鏡。他從斜背包拿出墨鏡遞給我,眼神仍盯著前方腳步也沒停下,若無其事地揚起一邊嘴角說,出門時我就在想你可能會忘記,因為你才剛被我丟下去嘛,太匆忙沒空拿。我戴上墨鏡莞爾一笑,說著對啊,畢竟是你害我忘記。
今天的我還在與生命奮鬥著,依然死不了。但至少身邊有人陪我度過這漫漫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