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病房,撞見他躺在床上,頭部纏上繃帶,只露出鼻子與嘴巴,全身至少插了六根管子。身旁的儀器發出令人恐怖的嗶嗶聲,以及詭異呼吸器的喀吱聲。
我踉蹌走到吳清沐的身邊,幾乎認不出他,這是槍傷,而且打中腦部,存活率不高吧?雖然暫時穩住生命現象,但那也只是暫時;心跳雖然穩定,但怎麼知道下一秒忽然斷氣……
來自內心的恐懼,我清楚明白:他並不是意外被攻擊,而是有人蓄意。上次在街上,那幫派人因沒有搶回刀而懷恨在心,對我身旁的人下手。真是太可悲了,總是拖著無辜人進來--
不是吧?
他們怎麼知道是我?
我雙手握緊,胸口不禁一悶。我當天穿著黑衣,戴帽子還戴口罩,基本上沒有人認得出我……
不過是個高中生。
其中一人這麼說過對吧?
他們不知道我是高中生!
我慌了起來,反射性握住朋友的手,我知道這麼做很奇怪,但打從內心真的不希望他死掉,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全世界大概只有他明白我的心情,大概也只有他在得知我殺人後還會靠近我……
「吳清沐……」我低聲禱告,閉上雙眼。「拜託醒來……」
雖然禱告八成不會成功,但我仍賭上百分之一的機率,希望他能活下來。
「你說過班際排球賽要奪冠的。」我喃喃自語。「你說過這禮拜要和我去體育館練球,你說過等我肩膀好了,要將我--」
我說不下去了。
本來不想哭,可是回憶卻湧上,如同波濤洶湧,幾乎將我淹沒。
此時加護病房門開了。
「吳清沐?」一個哽咽的聲音叫道。
我迅速從病床旁彈了起來,來者是一名高中女生,她的黑髮披在肩頭,尾端染上淺淺的褐色。那是他的女朋友,我記得他說過。
她急速奔到他的病床旁,幾乎把我撞開,我跌坐在地上時發出一聲悶哼,扯到肩膀,這傷看起來是不會好了,不斷有外力加害。我無奈的心想,緩緩退到一旁,她痛哭流涕,兩手緊握他。
「妳叫什麼?」我開口。
她沒理我。
當然啦,人家很難過……
我不也是。
看著她哭,我有點不自在,只能別過頭,在哭聲中,體內的怒火逐漸沸騰。
那些人,為什麼能不留情的殺人?為什麼要挑我最好的朋友?
每個人都有生命,都有夢想,都有未來。許多人的將來卻被他們毀在旦夕,我不確定吳清沐醒後還能不能打球,他成為職業選手的夢就這麼毀了,腦部重傷有三分之一機率會落在植物人,三分之二機率落在腦死。
又或者明天心臟就會停止跳動,他將在十七歲就死去。
我好想報復,一輩子從來沒那麼想,如今卻渴望將那把彎刀嵌入兇手的體內。
把頭骨劈開。
把肋骨弄斷。
把肝臟扯出。
踹他直到口吐白沫。
我不禁冷笑,要是那樣會多好,他的痛苦將屬於我--
「劉羿玲。」女生忽然開口,打斷我的殘害思緒。
「什麼?」我驚問,下一秒才意識到那是她的名字。「噢……」
「你是他朋友吧?對不起,我剛才撞到你了,你肩膀有傷吧?」她語帶歉意。「你應該曉得我和他的關係,很抱歉……」
「抱歉?」我問。「我才該道歉,我--」
我不能說出口。我要怎麼告訴她是我害死了他?
「我今天才得知消息,但也只能放學才來。」難怪她穿著制服,看她的制服,應該是高商的。「整天下來我擔心到氣喘快發作,真是折磨的等待……」
「我翹課了。」我說道。「因為事情太過緊急。」
結果她笑出聲,我納悶的看著,她不是很悲痛嗎?
「我從沒想過生死問題,我總是以為他會陪伴我到老。」她坦承,黑色頭髮微微一撥。「那是他答應我的,印象中的他,沒有食言過。」
「我好想把兇手找出來。」我低語,說出部分實話。「他們不該毀掉他的人生……」
「你會死掉喔。」
「我不在乎。」
「他不會記仇,」她輕聲說,「就算被傷成這樣,都快腦死的狀態下,他也不會有加害別人的念頭,我知道--你也知道吧?他就是那麼善良……」說著說著,她又流下一滴淚。
我點頭,知道她說的沒錯。
和她聊天讓我好一些,報復的心態沒那麼重了,可是仍然想念起刀鋒切碎骨頭的聲音。要是能讓那件事發生在兇手身上,該有多好?
「他曾告訴我,他要在兩週後的排球決賽奪得第一。」我說。
「嗯,他有告訴我。」她邊笑,邊抹掉眼角的淚。怎麼有人能同時悲又同時樂?「他真的很熱愛排球……」
「但恐怕……」我聲音微微顫抖。「他再也無法奪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