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亙傑簡直不敢相信,這麼血淋淋的宮庭劇就在自己眼前上演,身為鄧姚的他深刻明白,皇帝就是不能留她,她抓住闕胤緩緩伸向劍柄的手。
「殿下!不可以!」
闕胤哀淒的望著她。
「不可?難道妳要我看著妳死在我面前?如果是這樣,我寧可是我去死!」
說完,一個勁道甩開她的手,倏地拾起地上的劍,往自己胸口一插。
「不!!!!!!!」
鄧姚眼睜睜看著闕胤的身體被貫穿,鮮紅血液不斷自傷口湧出,她連忙上前扶住他。
「殿下!殿下!您這又是何苦呢?!」
闕胤嘴角淌血,卻一臉憐愛的看著她,他伸手撫向她的臉頰。
「姚兒……別哭……能死在妳懷裡……無憾……無、悔……」
本來溫暖的大手無力垂下,鄧姚止不住眼淚,她的心好痛,雖然他不是任隨,但這些日子以來,他對自己的好,梁亙傑都知道。
她憤恨地抬頭,瞪視冷眼旁觀的皇帝。
「皇上滿意了?!逼死自己的兒子爽快嗎?!」
「大膽!」
太監一個箭步上前,立刻呼了鄧姚一巴掌,她的嘴裡嘗到血的味道,但她仍不住口,緊緊抱著闕胤的軀體,張口對著皇帝又是一陣痛罵。
「殿下並未因為我而荒廢朝政,聖上未曾查明,僅憑大臣們的片面之詞就定罪,跟昏君有何兩樣?!」
「這混帳丫頭!」
太監揚手又想打下去。
「住手。」
「是。」
北洬帝走到鄧姚跟前,似笑非笑地問道。
「妳,想胤兒活下來嗎?」
「咦?!」
他蹲下身來,與鄧姚平視。
「若朕說,殿下還有得救,妳可願意為他抵命?」
鄧姚堅定地說。
「願意!」
「好!」
北洬帝雙手一拍,門外立刻湧進數人,將闕胤搬離書房,離開前還交待來人幾句。
「記住,走人多的通道送出去。」
「遵旨。」
皇帝回頭,雙手背在身後,挑眉看向一臉不放心的鄧姚。
「放心,朕答應妳會救他,就一定辦到。」
「真的嗎?!」
「君無戲言,臨蕭。」
老太監自懷裡取出一玉瓶,交給鄧姚。
「這,是碎心丹,毒藥。吃下去,朕,保太子不死。」
鄧姚接過小瓶子,毫不猶豫打開喝下,只覺得一股濃稠的液體自喉間滑入腹中。
「呵,妳這小丫頭,還真不怕死?」
「怕,但鄧姚更不希望殿下死,皇上,殿下真的是個勤政愛民的好太子、」
「我知道。」
「咦?呃、」
自腹中傳來的疼痛,打斷鄧姚的疑問,她摀著肚子倒下,覺得身體火燒般的燙,不久眼前漸漸模糊,只看見皇帝的衣襬,便失去意識。
北洬帝見女孩視死如歸的決心,好笑地捏捏她的臉頰。
「呵,真是一個個都不怕死,都想別人活,臨蕭。」
「奴才在。」
「抬出去,記得跟方才一樣,讓越多人看見越好。」
「遵命。」
梁亙傑在一片黑暗中緩緩睜開雙眼,對於周遭環境莫名地熟悉。
「這裡是?上次的??難道……對了,我喝了毒藥,應該是死了吧?」
「不對,你還沒死。」
身後傳來的聲音,嚇得梁亙傑趕緊轉身,一名身穿黑色長袍的男子,一臉無奈加不耐煩的樣子,望著他。
「我還沒死?」
「說明白點,是鄧姚還沒死,你,本來就沒死。」
「可、可是我剛才明明喝了、」
「那沒有毒啦!哎!你問題怎麼這麼多,總之,就趁這次機會,讓你們兩個都回去本來的身體裡!」
男子自身後拉出一個人,梁亙傑仔細一看,這不就是原來的鄧姚嗎?
「不、不行!太子殿下喜歡的,是這位先生!不是我!你這樣不是活生生拆散他們嗎?!」
鄧姚大力掙扎著,男子眉頭皺成一座小山,看似隱忍著天大的怒火,不想發作。
「誰管妳太子殿下喜歡誰?!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朝代,拆妳個鬼!給我滾回去妳的身體!」
男子一推,大腳一踢,鄧姚就這樣一邊哭喊、一邊消失在黑暗中。
男子一派輕爽地甩甩自己的衣袖,回頭看向梁亙傑,後者忍不住離他小倒退一步,他可不想被踢。
「放心,你是無辜的受害者,要不是上回那死丫頭把你推走,你早就能回去。」
「那……我可以問問我為什麼會掉到鄧姚的身體裡嗎?」
梁亙傑十分好奇,但男子好像沒什麼耐心,所以他問得小心翼翼。
「簡單來說,天上有個神明的孩子調皮,不小心用個上古神器打中你,才害你的神智穿越古今,掉到鄧姚當時失魂的身體裡。」
男子正經八百的解釋完,看梁亙傑張得大大的嘴,就知道,雖然他剛說的都是事實,但著實很難讓人接受。
他嘆口氣,直接一個轉身,來到梁亙傑身後,再度伸腳。
「想這麼多幹嘛!反正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啊!!!!!!!!為什麼一定要用踢的啦!!!」
冥王把兩個人都『送』走後,化出穿界門,回到冥府,不料,他生平最討厭的神明,已經等在那裡。
只見大羅神仙笑容可掬地看著他,輕快的說。
「哎呀~冥王大人辛苦啦~人都送回去了嗎?」
「哼!這不是廢話嘛!」
冥王沒好氣的說,回到案前,忍不住一陣碎唸。
「你們家那個兒媳婦,就不能少點事嗎?先是逆天讓人重生,生孩子的時候差點沒天崩地裂,生下來的孩子又給我鬧這齣!我說你們這家子能不能消停消停,讓我日子好過點?」
「是是是,我知道,這次天目家的小丫頭的確給您添了好大的麻煩,改日,我讓她來給你倒茶賠罪?」
冥王一聽,嚇得茶杯都倒了,連忙雙手大揮。
「別別別!算我求你了,別讓她來,她一來,我整個地府都別想運作,別呀你!」
「呵呵呵,好吧,既然這樣,那我走啦。」
「快走快走!」
隨著一陣輕風,大羅神仙轉瞬間便消失無蹤,徒留冥王默默料理倒了一桌的茶水。
「唉……真是上輩子欠他們家的嗎……」
夜裡,宰相府傳來酒杯碰撞、談笑、歡快聲絡繹不絕。
上官寅健高坐上位,開心的一杯接著一杯,一名小官帶著酒杯來敬。
「宰相大人!恭賀您心願已了,終於除了這心腹大患呀!」
「欸!慎言!」
「唉!宰相大人,您怕什麼,這太子殿下都不是您的對手!嗝、您、還有什麼好怕的?」
上官寅健見這名小官滿臉通紅,怕是已經喝茫,開始胡言亂語,便放下戒心。
「哼!這闕胤不識好歹,辜負岫妍的心意,還處處與我作對,自然是留不得。」
「是嘛~~我說您最厲害的,便是殺人於無形,讓皇上動手,不髒自己的手,高!高呀!」
小官歪歪扭扭地比著大拇指,上官寅健冷笑著。
「呵呵,好說,皇上生性多疑無情,闕胤是自己作死。」
「大人說的是,來來來,下官敬您一杯。」
小官拿著酒瓶,努力朝上官寅健的杯裡倒酒,卻不小心溢出,上官寅健心情好,也不跟他計較,仰頭就是乾杯。
「大人好酒量,來來來!再喝再喝!」
「好!今日大伙不醉不歸!」
上官寅健說完又是一杯,豪爽喝酒的他,沒有發現小官眼底一閃而過的精明。
清晨,上官寅健伴隨著頭疼欲裂,緩緩轉醒,恍惚間,好似看見一扇牢窗……
他坐起身,揉揉太陽穴,張開眼再仔細一瞧,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身在牢房裡!
「嗯?!這、這是?!」
他衝到牢門前,用力拍打。
「來、來人呀!來人呀!誰這麼膽大包天,居然敢囚禁本官?!」
「愛卿,昨夜睡得可好?」
北洬帝自暗處緩緩走出,來到牢門前,冷冷地笑問。
「皇、皇上!這是為何呀?!臣何罪之有呀?!」
「何罪?嗯……待朕想想……謀害太子,禍亂朝政,這個罪名如何?」
「皇上!臣冤枉呀!」
「冤枉?」
皇帝收起笑容,面無表情朝上官寅健走近一步。
「其一,在京城朝中散播對太子不利的謠言;其二,教唆群臣上摺彈核太子;其三,太子死後,還大宴群臣慶祝。這樁樁件件……哪一件冤枉你了?」
上官寅健不住地後退,臉色發白,北洬帝恢復一派輕鬆的模樣,笑談。
「你也不用怕,昨晚跟你一起喝酒的大臣,都一併被送入大牢,再過不久,就會陪你一起上路,黃泉路上,你們還可以繼續把酒言歡呀……呵呵呵……」
話畢,北洬帝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噢,對了,話說你那侄女,好像在西梁那兒也惹出不少事,已被西梁帝打入冷宮,終身不得見。」
「什、什麼……」
「還有更讓你吃驚的呢,太子……根本沒死喔……連他疼愛的那個小丫頭,也活得好好的。」
上官寅健目瞪口呆的臉,著實取悅了北洬帝,他大笑著離開牢房,笑聲迴盪不斷。
皇帝回到偏殿,還未進門,便聽到一陣吵鬧。
「放開我!姚兒呢?她在哪?!讓我見皇上!!」
北洬帝不禁蹙眉,這小子,病得不輕呀?
一踏進房中,本來掙扎著要離塌的闕胤見到來人,立刻噤聲。
「怎麼?不吵啦?不是叫著要見那丫頭嗎?」
「父皇……姚兒她、」
「她?為了你,抵命去囉。」
「什、什麼……」
闕胤無力地跌回塌上,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自胸口傳來,疼得他渾身發抖。
「姚、姚兒……是我沒用,我保護不了妳……」
他雙手掩面,無助落淚, 北洬帝皺著眉看著眼前這一齣,嘆口氣,屏退左右。
皇帝坐到闕胤身旁,無奈地開口。
「你就這麼喜歡她?」
闕胤放下手,點點頭。
「父皇……身為帝王家,是否註定失去所愛……」
「……」
「多年前,父皇與母后如膠似漆的恩愛,令胤兒羨慕不已……但……不論其中曲折,最終,您仍是失去了她……」
「您明知母后死於非命,但為了顧全大局,只能讓一切淡去……不諱言,胤兒曾恨過您的無情……現如今,若要我像您一樣,在愛人死後,繼續獨活……我……好難……」
「是否……身為太子的我,根本不該有這種妄念,不然,姚兒也不會因我而死……」
兒子斷斷續續的真心話,身為父親的皇帝也不禁動容,他瞄了瞄仍在傷懷的闕胤,清清喉嚨說道。
「她沒死,活得好好的,不過,如果你不安靜養傷,朕可能會改變心意。」
北洬帝突如其來的發言,驚得闕胤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下塌跪在皇帝面前。
「父皇!是真的嗎!她沒死?!」
兒子臉上流露出的真切歡喜,北洬帝自然是看在眼裡,但他還是故意板著一張臉。
「身為太子,居然被人拿捏住你的軟助,朕就說你傻吧,詐死都不懂?」
「父皇英明。」
「怎麼?不是說朕無情嗎?」
「兒臣不敢。」
「不敢,你為了那丫頭,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不敢?」
「那……姚兒……」
「自然是在太子府呀!難不成收進朕的後宮嗎?」
「謝父皇開恩。」
「胤兒,朕要提醒你,早晚,你都會繼承大位,這些兒女情長,當你身為君王時,就要收斂些,也不能獨寵、專寵,明白?」
「兒臣明白!明白!」
皇帝將人扶起,闕胤高興的回床上休養,北洬帝又交待了幾句,才離開偏殿。
皇帝漫步來到御花園,停駐在一株梅樹前,他伸手輕撫樹枝。
「又到開花的季節啦……」
在皇帝身邊伺候多年的老太監,忍不住上前,細聲問道。
「皇上,太子殿下還不知、」
「不知最好,越少人知道,她就越安全。」
「是,奴才明白。」
臨蕭默默退回原來的位子,看著眼前這孤獨的君王,無聲嘆息。
北洬帝遙望著城牆外的某處,輕聲低喃。
「誰知君王苦,為保所愛,只能如此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