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傷心契約(一)
---開篇‧
今年急水鎮的秋天來得早,
落葉最先知道。
風一吹,落葉便急著給行人帶路。
賣場的燈光永遠是那種,讓人眩暈的死白。
蘇禾熟練地揮動美工刀,劃開膠帶「刺啦」的聲音,
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異常刺耳。
「蘇禾,3號貨架補貨!」對講機傳來領班毫無溫度的聲音。
他剛搬完一板子的汽水。
這就是他的生活——
在邏輯學與形上學之間徘徊了四年,
最後的歸宿,是管理這近千坪的「物質世界」。
他推著板車,路過賣場一角的茶葉鋪。
在那片喧囂的促銷廣播聲中,那是唯一安靜的地方。
小楠正低著頭,用小秤秤著茶葉。
二兩裝的高山烏龍,她都會秤足75克。
就像冬天量體重,總會多個一兩公斤。
她從不認為是自己胖了。
「又加班?」小楠抬頭,給了他一個疲憊但真誠的微笑。
「為了生存,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快樂的。」
蘇禾隨口吐出一句卡繆,自嘲地笑了笑。
小楠聽不懂什麼西西弗斯,
她轉身倒了一杯,二泡的冷水坑烏龍遞給他:
「有聞出高山氣韻嗎?」
「還記得我教你喝茶的口訣嗎?」
「第一口含著,數到三。讓口腔被澀味麻痺後。
下一口茶就能品出喉韻。像你寫在紙箱上的那些話。」
蘇禾接過聞香杯,再將茶湯倒入小瓷杯。
雙手手摀著聞香杯湊在鼻子下方。
在這一刻,閉目,茶香彷彿直接帶你入高山雲霧。
再品一口茶湯。
他想起,寫在紙箱上的其中一句話。
「真正的快樂不是奴隸般的服從,
而是清醒地認識到生命的荒謬,卻依然選擇去擁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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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一起過日子
急水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大到足夠讓人走失,
小到哪家店開幕酬賓,買一送一都傳得很快。
就像一個賣茶葉的,一個哲學系的理貨員。
也能談到一起一樣。
小楠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喝,那就多喝兩杯,你那些大道理我不懂。」
「妳這是,茶葉辯證法。」蘇禾苦笑著,將杯中的餘溫一飲而盡。
「什麼辯證不辯證的,我只知道,日子是要過下去的。」
小楠利索地收起茶具,轉身從櫃檯下拎出一個保溫袋,
「這是我媽燉的排骨湯,加了點老陳皮,去濕氣的。
別老是吃賣場過期的便當。」
蘇禾接過那沉甸甸的袋子,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燙人的暖意。
在急水鎮,愛一個人的方式很笨,
不是寫詩,而是怕你沒吃飽。
「小楠,妳不覺得……我這樣很沒出息嗎?」
蘇禾看著自己粗糙、沾滿紙箱膠帶黏著劑的指尖。
「讀了那麼多書,最後卻在數汽水瓶。」
小楠停下手邊的動作,認真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清澈,像急水溪上游的水。
「茶好不好喝,不在於它是裝在金壺還是瓦罐。」
「蘇禾,你在紙箱背後寫的那些話,我都偷偷看了。
雖然有些看不懂,但我覺得那時候的你,眼裡有光。
只要有光,在哪裡搬貨都不是浪費。」
蘇禾心頭一熱,想說些什麼,
卻被對講機那頭領班的咆哮打斷:
「蘇禾!3號架是生好了沒?還在跟茶葉鋪妹仔吹牛!扣你績效喔!」
蘇禾對小楠揮了揮手,推起那輛發出尖銳摩擦聲的板車,
重重地碾過潔白的磁磚地,沒入那片死白的燈光深處。
那是他們最平凡的一天。
如果生活能一直這樣下去,
蘇禾或許會慢慢忘記,那些晦澀的哲學名詞。
甘心,就這樣搬著茶葉和汽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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